满月酒接近尾声的时候,林母就有些坐不住了:“再晚回去,天就黑了,路不好走。”
“娘,你多坐一会,一会儿让永强送你,天黑前就能赶回去。”林秀莲有点不舍。
林母拗不过,只好又坐了回去,只是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外瞟一眼,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几只鸡。
林秀莲见状,索性拉着母亲去看房间,一边走一边指着那排新盖的砖瓦房说:
“娘你看,这间是堂屋,这边是卧房,那边还空着一间,你跟爹以后来了正好住。”
陈永强这边也没闲着,趁着客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走到灶台边,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周显贵手里。
“周师傅,辛苦了!”
“永强老弟,这多不好意思……”周显贵话没说完,红包已经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闲聊了几句,周显贵就带着徒弟离开了。
送走了掌勺的师傅,陈永强转身继续招呼帮忙干活的村民。
今天这顿满月酒能办得这么顺当,全靠大家出力,陈永强不能让人家白忙活。
男的,每人一个红包一包烟。红包里包了1块钱,不算多,是个心意。
几个大老爷们接过烟和红包,嘴上说着“客气啥”,脸上却都笑呵呵的。
女的,每人一个红包两个鸡蛋。鸡蛋是集市上买的土鸡蛋,用红纸包了,讨个吉利。
几个婶子接过红包和鸡蛋,嘴上夸着“永强真会办事”。
在这个物资不算宽裕的年月,两个鸡蛋也算是一份不薄的谢礼了。
林母跟在林秀莲身后进了屋,刚跨过门槛,眼睛就不够用了。
床上大红的被面绣着鸳鸯,对面靠墙的柜子上,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正放着节目。
墙角那台缝纫机用一块布盖着,只露出底下的铁架子,一看就是正经牌子货。
三转一响,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该有的都有了。不光有,还多出了电视机,拖拉机。
林母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一样一样地扫过去,除了连声说“好好好”,竟找不出别的话来。
她一个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农村妇女,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女儿这屋里的东西,好些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
“娘,你过来坐。”林秀莲拉着母亲的手,把她按在床沿上坐下。
林母伸手摸了摸那床新被子,当娘的,看见女儿过上了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聊了没一会儿,微醺的林父就走到了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舌头有些打结:“老婆子,该……该回去了。”
林秀莲赶紧站起来,:“爹,都说了住几天再走,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不……不行。”林父摆了摆手,虽然喝得有点多,但脑子还清楚。
“家里的鸡……没人喂,还有那几亩地,草该锄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意思很明白,不住了,得回去。
林母也跟着站起来:“丫头,你爹说得对,家里离不开人。等农闲了,我和你爹再来,到时候多住几天。”
林秀莲见怎么都留不住,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去帮二老收拾东西。
陈永强已经走到院子里了,搬了两凳子放到车后斗上。
然后大包小包地往车上装。两坛子酒,给老丈人带回去慢慢喝。
还有一块野猪肉,足有五六斤重。外加两条大前门…
林父看见了,连连摆手:“够了够了,拿不了这么多。”
陈永强只管往车上搬:“不多,都是自己家的东西。”
林秀莲扶着林母上了车斗,又把父亲搀了上去。
离别总是有点伤感,尤其是林秀莲跟林母。
娘俩站在拖拉机旁边,你拉我的手我拉你的手,话说了好几遍还是说不完。
林母反复叮嘱着“照顾好孩子”“别累着自己”,林秀莲红着眼圈点头,声音有些发哽。
陈永强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想着些什么。
他想起自家爹娘走得早,这辈子再没有这样的场面了。
看着林秀莲还有娘可以送、可以念叨,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不过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车头,握住摇把,用力摇动起来。
拖拉机的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巨大的发动机声打破了离别的沉闷。
林秀莲松开母亲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朝车斗上的二老摆了摆手:“爹,娘有空常来。”
“知道了,回去吧,别送了。”林母的声音从车斗上传下来。
陈永强挂上档,拖拉机缓缓开动,往村外开。
经过这次满月酒,林父对陈永强的态度改变了不少。
以前提起这个女婿,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有些疙瘩。
毕竟两个闺女都跟了他,说出去到底不大好听。
可这次亲眼见了那五间大瓦房,家庭条件也变好了,他心里那点别扭就散了大半。
回到村里,林父逢人便夸,说女婿如何如何能干,房子盖得多敞亮,满月酒办得多体面,待人接物多周到。
有人心里泛酸,听着听着就不舒服了,故意刺他一句:“老林,你说的是大女婿还是二女婿呀?”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在林父心口上。他哼了一声,站起身就走了。
之所以没有回答。因为他只有一个女婿就是陈永强。
那天陈永强送完二老,开着拖拉机回到石门村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上那些鞭炮碎纸被扫成了一堆。
在乡下就是这样。谁家有红白喜事,全村人都来帮忙,忙完了也不用主家开口,大家伙儿会顺手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你今天帮了人家,明天人家也会帮你,人心换人心,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林秀莲见陈永强回来,抱着孩子从屋里迎了出来。
“回来了?爹娘送到了?”
“送到了。”陈永强脱下外套。
“今天累坏了吧?”林秀莲关切的问。
“还行。”陈永强今天也算是完成一件大事。
林秀莲提醒:“烧了热水,一会儿你洗洗再睡。”
陈永强拎着热水瓶往盆里倒水的时候,林秀莲抱着孩子推开西屋的门。
秦丽萍正坐在床沿上看书,见林秀莲进来,赶紧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站了起来。
“丽萍啊,晚上帮我带一下孩子。”林秀莲把孩子递过去。
“我和你永强哥今晚……有点事。”
秦丽萍接过来孩子,没听懂什么意思,但她也挺喜欢小孩的。
“秀莲姐你放心睡吧,晚上哭了我哄。”
林秀莲想趁着今晚把孩子支开,和陈永强过一回正常的夫妻生活。
这些天忙前忙后的,两口子都没好好亲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