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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女儿哭过

    王映雪的家中,她刚刚喂母亲吃完午餐。

    “妈,来,靠好。”王映雪在母亲后背垫了几个枕头,扶着她慢慢靠在床头。她抬起母亲的腿,帮着屈膝、伸腿、勾脚,一套动作做下来,没有停歇,继续在肢体上按摩。

    这套按摩,她每天至少做四次。半个小时后,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了。

    “行了,小雪儿,歇会儿吧。”母亲韩玉兰柔声说。

    “妈,我给你洗洗吧。今天天气挺热的,不冷。你等我给你烧点热水。”王映雪转身去厨房烧水。

    “哎——?你歇会儿吧。”韩玉兰冲着女儿的背影喊道。

    王映雪把椅子搬进卫生间,给母亲脱掉衣物。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韩玉兰,两只手将母亲从后面拽起,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嘿——”她嘴上哼了一声,把母亲从床上背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轻轻放在那张靠椅上。

    “妈,你等一会儿。”王映雪走出卫生间,从厨房拎来两个烧水壶,拿出一个红色搪瓷盆,兑好温水,用手试了试温度,一点一点往母亲身上淋。

    “行吗?烫不烫?”她问。

    “不烫,正正好好。”韩玉兰闭着眼,声音很轻。

    王映雪拿着湿毛巾,慢慢给母亲擦拭。毛巾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指,每一根都擦得仔细。

    “我给你洗个头吧。你把头往后仰。”

    “哎,行。”

    韩玉兰仰头靠在椅背上。王映雪把水打湿她的头发,挤出洗发膏,搓出泡沫,白色的泡泡从发根堆到发梢。

    她轻轻揉着,指腹在头皮上画圈,水从母亲额头慢慢往下淌。

    她用手掌挡着耳朵,仔细地不让一滴水灌进去。

    卫生间里热气蒸腾,闷得像蒸笼。王映雪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一滴汗珠顺着鼻尖滑下来,落在韩玉兰的脸上。

    韩玉兰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仰着头,从下往上看女儿。王映雪的下巴、嘴唇、鼻梁、眼睛,在雾气里模糊又清晰。

    她想起小时候给女儿洗头,也是这样,泡沫堆得满头都是,女儿嫌水烫,嫌泡沫进眼睛,扭来扭去不老实。

    现在反过来了,她躺着,女儿站着。

    水还是温的,手还是轻的,只是位置换了。

    “小雪儿啊,是妈妈连累了你。”韩玉兰的声音发颤。

    “妈,你要再这么说,我生气了。”王映雪的手没停,毛巾从母亲额头擦到脸颊,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韩玉兰没再说话,她知道女儿的脾气。

    孙卓凡的牺牲,是这个家的一道疤。外面的人说“这姑娘不容易”,所有人都心疼这个年轻女孩的遭遇。

    明明女儿才是那个该被搀扶的人,可韩玉兰是从女儿身上,才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勇气。王映雪的坚强,是韩玉兰活下去的那口气。

    孙卓凡走了以后,她只见过王映雪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烈士遗体告别会上。

    灵堂里摆满了花圈,黑纱和白菊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卓凡身上盖着国旗,王映雪站在棺前,最后一次去看爱人的脸。她没有扑上去,没有嘶喊,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一滴一滴砸在胸前的白花上。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她的手抖了一下,被人扶着才没有倒下去。

    第二次,是在一个深夜。

    韩玉兰被一声凄厉的呼喊惊醒。

    “孙卓凡——!”王映雪在噩梦中惊呼出孙卓凡的名字。

    她冲进女儿的房间,看见王映雪在床上蜷成一团,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声音嘶哑。

    韩玉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她使劲儿拍着王映雪的脸,摇晃着她,可王映雪就是呼喊着醒不过来。

    她越喊越急,越喊越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来王映雪慢慢睁开了眼,目光从涣散到聚焦,看了母亲一眼,痛苦并颤抖的喊出:

    “妈....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韩玉兰却哭得更厉害了,搂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床上,王映雪守在旁边,眼睛红肿,但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妈,我没事儿了。”她说。

    从那以后,韩玉兰再没见过女儿哭。

    可是这一次,韩玉兰自己被抢救回来的时候,王映雪守在病床边,母亲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床边哭成了泪人。

    她抱着母亲的身体,像抱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妈,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不能丢下我....”

    一个多月过去了。

    韩玉兰从几乎不能动,到现在能自己拿勺子、自己吃饭。

    这段日子,王映雪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母亲身上,每天四次按摩,每次至少半小时。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现在夏天热了,每天还要擦洗身子。

    叶文熙带着张云霞她们来医院探望过,走的时候偷偷留了些钱。

    韩玉兰心里是感激的,她知道女儿在成衣社受了照顾。

    最开始是学缝纫,后来学设计,叶文熙连做工的活都不让她干了,免费教,还愿意带。

    眼看着手艺学成了,眼看着就要转正了,日子一天天亮堂起来,偏偏又出了这档子事。

    现在王映雪每天去成衣社两趟,其余时间都在家,可她从来不歇着。稍微有点空,就趴在桌上算什么数,或者翻着报告写写改改。

    有时候做得入了神,整个人沉浸在里面,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忘掉了身上所有的苦。

    王映雪又兑了一盆温水,给韩玉兰身上打着泡沫仔细冲洗,。

    韩玉兰:“小雪啊,留点水给自己也洗洗吧,看你身上这些汗。”

    “嗯,行,一会儿我也洗一下。”王映雪嘴上应着,手上的活没停。

    她把泡沫冲干净,拿干毛巾把母亲身上擦干,穿上好衣物,把母亲背到了床上。

    王映雪:“要不要吃点水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去。”

    “你快点去洗澡,看看你的衣服都湿透了,多难受啊。”韩玉兰抓住女儿的胳膊。

    王映雪笑了笑:“行,那我再烧壶水。”

    洗完澡,王映雪削了一个苹果,放在母亲床头。

    韩玉兰的床头摆着一张不大的小书桌,是王映雪刚搬过来的。

    以前这张桌子放在她自己房间,可有次她算数据入了神,韩玉兰想喝水不忍心喊她,不小心把热水杯打翻了。

    从那以后,王映雪就把书桌挪到了母亲床边守着。母亲有什么需要,她也能及时帮上忙。

    韩玉兰看着王映雪从包里掏出一沓纸,低头在里面翻翻找找,眉头微微皱着。

    “小雪啊,你现在干的这是个啥活啊?”韩玉兰好奇地问,“咋看着像个文书呢?你不是去学的缝纫吗?”

    她一直有些纳闷。当初不是说去学门手艺、学缝纫吗?怎么干上文书的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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