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汴京梦华录 > 第三十五章朝堂惊雷

第三十五章朝堂惊雷

    熙宁五年三月廿一,汴京。

    春雨绵绵,洗不去朱雀大街石板路上的血迹——那是昨日菜市口处决三名通辽官员时留下的。行刑时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烂菜叶和石块砸向刑台,监斩官不得不加派士兵维持秩序。

    顾清远的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驶入汴京城。透过车窗,他看见街巷墙壁上张贴的告示,墨迹被雨水晕开,但“通辽”“叛国”“凌迟”等字眼依旧触目惊心。城防比往日森严许多,进出的车马都要接受盘查,守军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顾大人,直接回府吗?”车夫问。

    “先去政事堂。”顾清远道。他怀中揣着那本账册的副本,正本已在三日前由赵无咎呈交御前。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政事堂外,气氛凝重。等候召见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见顾清远下车,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探究,也有难以掩饰的敌意。

    “顾大人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李格非匆匆走来,压低声音,“你可算回来了。朝中这几天……天翻地覆。”

    顾清远环视四周:“陛下在吗?”

    “在垂拱殿,正与王相公、赵枢密议事。”李格非道,“已经议了两个时辰了。听说……”他凑得更近,“账册上涉及二十七名官员,从五品到二品都有,六部、枢密院、御史台……甚至宫里都有人。”

    顾清远心中沉重。他早就料到账册一旦公开必引震动,但二十七人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预期。

    正说着,垂拱殿门开,一个内侍走出,高声道:“宣——龙图阁待制顾清远觐见!”

    顾清远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步入殿中。

    垂拱殿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神宗赵顼端坐御座,面色阴沉。王安石站在御阶下首,眉头紧锁。赵无咎立在另一侧,手中拿着那本账册。阶下还站着几位重臣:文彦博、冯京、吕公著……个个神色凝重。

    “臣顾清远,参见陛下。”顾清远跪下行礼。

    “平身。”神宗的声音有些沙哑,“顾卿,你的伤可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神宗顿了顿,“张方平的账册,朕看过了。二十七人……呵,朕的大宋朝堂,竟有二十七人为辽国效力。好,好得很。”

    殿中无人敢接话。

    神宗继续道:“这二十七人中,有三人昨日已伏法。剩下的二十四人,朕已命皇城司、大理寺、刑部联合审查。但朕想知道,顾卿,你在应天府可还查到其他线索?这些人的背后,是否还有主使?”

    顾清远抬头:“启禀陛下,臣在应天府审问萧十三时,他曾说,张方平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太后回京前,也提醒臣:‘哀家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权力,而是颠覆整个大宋。’”

    “颠覆整个大宋……”神宗重复这句话,眼中寒光闪烁,“好大的野心!可知道此人是谁?”

    “臣不知。”顾清远如实道,“但臣以为,此人必是朝中重臣,且深得陛下信任,否则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机密。他能调动张方平、高遵裕,甚至能影响太后,其地位权势,恐怕……不低于在座诸位。”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重臣脸色都变了。

    文彦博首先道:“顾大人此话,莫非怀疑我等?”

    “下官不敢。”顾清远不卑不亢,“下官只是陈述事实。能同时操控边将、知府、宫中内侍,还能与辽国保持密切联系,此人的能量,绝非寻常官员可比。”

    冯京沉声道:“顾大人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顾清远道,“但臣请求陛下,允许臣继续追查。账册上的二十七人,只是这张网的末端。臣要顺着这些线,找出织网的人。”

    神宗沉默片刻,看向王安石:“王相公以为如何?”

    王安石上前一步:“陛下,此事关系重大,确需彻查。但若大张旗鼓,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臣建议,由顾清远暗中调查,赵枢密从旁协助,皇城司配合。在查明真相前,不宜公开。”

    “暗中调查?”吕公著反对,“通辽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岂能暗中调查?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吕大人,”赵无咎开口,“若公开调查,打草惊蛇,真正的幕后主使很可能销毁证据,甚至……狗急跳墙。届时,不但查不出真相,还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

    “赵枢密此言,莫非是要包庇某人?”吕公著冷笑。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赵无咎神色不变,“吕大人若不信,可问问顾大人——张方平在应天府经营多年,若非突然事发,我们可能至今还蒙在鼓里。一个知府尚且如此,何况朝中重臣?”

    两人针锋相对,殿中气氛更加紧张。

    神宗抬手制止:“不必争了。顾清远,朕命你为钦差,专司此案,可调动皇城司、大理寺人员,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但有一条:调查必须秘密进行,在拿到确凿证据前,不得惊动任何人。”

    “臣领旨!”顾清远跪下。

    “赵无咎。”

    “臣在。”

    “你配合顾清远,枢密院的情报网络,任他调用。”

    “是。”

    “退下吧。”神宗疲惫地挥挥手,“朕累了。”

    众人退出垂拱殿。殿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

    王安石叫住顾清远:“清远,随我来。”

    两人来到政事堂旁的一间小室。关上门,王安石神色凝重:“清远,此事比你想的更复杂。账册上二十七人,有旧党,也有新党。这意味着,幕后之人可能不属于任何一派,或者……他同时在利用两派。”

    顾清远点头:“学生也想到了。此人能同时获得新旧两党官员的信任,要么地位超然,要么……他有两副面孔。”

    “两副面孔?”王安石沉吟,“你是说,他在新旧两党面前,表现出不同的立场?”

    “有可能。”顾清远分析,“在旧党面前,他可能是反对新法的同道;在新党面前,他可能是支持变法的盟友。只有这样,他才能同时接触到两党的机密,并将这些机密传递给辽国。”

    王安石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高,实在可怕。清远,你要万分小心。此人能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必有非凡本事。你追查他,等于在刀尖上行走。”

    “学生明白。”顾清远道,“但此人必须找出来。否则,大宋永无宁日。”

    离开政事堂,顾清远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皇城司。赵无咎已在那里等候,桌上摊开了账册的抄本。

    “顾兄,这是账册上二十七人的详细资料。”赵无咎推过一叠文书,“我让人连夜整理的。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个名字:“礼部侍郎陈襄。”

    顾清远心中一凛:“陈大人?他也在账册上?”

    “不是。”赵无咎摇头,“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张方平的一封密信里。信是契丹文写的,我们刚破译出来。信中说:‘陈襄可用,但需谨慎。’”

    顾清远拿起那封密信的译文。确实是张方平的笔迹,日期是熙宁四年腊月。信中提到了陈襄,说此人“对朝廷不满,可争取”,但“心思深沉,不可全信”。

    “陈大人……”顾清远回忆与陈襄在应天府的相处。此人虽是旧党,但守城时尽心尽力,不似奸佞。但若这是伪装……

    “我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陈襄。”赵无咎道,“还有账册上的二十七人,也都有人盯着。但这些人现在都很警觉,恐怕很难抓到把柄。”

    顾清远翻看那叠资料。二十七人,官职从地方知府到朝中侍郎,分布在新旧两党,甚至有几个是中立的“清流”。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掌握着某种机密——兵部的边防部署、户部的钱粮调拨、工部的器械图纸……

    “他们在为辽国提供情报。”顾清远合上资料,“但光是情报,还不够。辽国要颠覆大宋,还需要内应,需要在关键时刻能起作用的人。比如……高遵裕。”

    “高遵裕已死。”赵无咎道,“但他手下那些将领,我们只抓了七人,还有漏网之鱼。而且,宫中……”他压低声音,“太后身边那个黄禄跳崖未死,我们的人在山下发现了血迹,但没找到尸体。”

    顾清远心中一紧:“黄禄还活着?”

    “可能。”赵无咎道,“若他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幕后主使。我已经加派人手,在山中搜索,也在京城各门严查。”

    正说着,一个皇城司探子匆匆进来,递给赵无咎一张纸条。赵无咎看后,脸色微变。

    “怎么了?”顾清远问。

    “黄禄有消息了。”赵无咎将纸条递给他,“有人在洛阳见过他,扮作游方郎中。我们的人追去,又跟丢了。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白马寺。”

    “白马寺?”顾清远想起,那是洛阳名刹,香火鼎盛,往来人员复杂,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他为什么要去洛阳?”顾清远沉吟,“洛阳是西京,虽不如汴京重要,但也是军事重镇。难道……他们在洛阳也有布置?”

    赵无咎神色凝重:“有可能。我这就传令洛阳守军,全城搜查。”

    “不,”顾清远摇头,“不要打草惊蛇。若黄禄真的在洛阳,他一定还有同伙。我们暗中监视,顺藤摸瓜,或许能钓出大鱼。”

    “好。”赵无咎点头,“我派得力人手去洛阳。京城这边,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顾清远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从他开始。”

    “工部侍郎吴守义?”赵无咎看了看,“此人我知道,表面上是中立派,不参与党争,专心技术。工部的军械图纸、城防图,都要经他的手。账册上记录,他至少向辽国提供了三份边防城的图纸。”

    “而且,”顾清远补充,“他是熙宁三年的进士,同年中举的还有张方平。两人是同年,可能有交情。”

    “你怀疑张方平是通过他,接触到其他官员?”

    “这是一种可能。”顾清远道,“我想去拜访这位吴侍郎。”

    “现在?”

    “现在。”顾清远起身,“趁他还没得到消息。”

    吴守义的府邸在城西,离皇城不远,但位置僻静。顾清远只带了两个皇城司的好手,扮作随从。

    门房通报后,吴守义亲自迎出。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半旧儒袍,颇有学者风范。

    “顾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吴守义拱手,笑容温和,“不知顾大人有何指教?”

    “不敢。”顾清远还礼,“下官近日在整理边防资料,有些军械图纸上的问题,想请教吴大人。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顾大人请进。”

    两人在书房落座。书房陈设简朴,但藏书极丰,四壁书架摆满了书卷,其中不少是工部典籍和图纸。顾清远注意到,书案上摊开着一张弩机图纸,墨迹未干。

    “吴大人正在研究弩机?”顾清远问。

    “是。”吴守义笑道,“这是新设计的连弩,射程可达三百步,一次可发十矢。若能制成,边防将士可添利器。”

    顾清远仔细看那图纸,设计精妙,确实是上乘之作。他不禁疑惑:这样的人,会通辽卖国吗?

    “吴大人高才。”顾清远赞叹,“不知这连弩,可曾制成样品?”

    “制成了一具,正在测试。”吴守义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具弩机,“顾大人请看。”

    顾清远接过,入手沉重,机括精密。他试着扳动弩机,果然能连发。

    “好弩!”他真心赞叹,“若能量产,必能大大增强我军战力。”

    吴守义却叹道:“难啊。工部经费不足,匠作监人手不够,这连弩造一具要三个月,耗银百两。要量产,谈何容易。”

    顾清远心中一动。账册上记载,吴守义曾收受辽国贿赂三千两。若他为钱所困,确有动机。

    但他不动声色,继续与吴守义讨论弩机细节。半个时辰后,才告辞离开。

    走出吴府,一个皇城司探子低声道:“大人,书房内有密室。”

    “确定?”

    “确定。属下趁吴守义取弩时,观察了书架后的墙壁,有暗门痕迹。而且,属下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料味——是辽国贵族常用的‘龙涎香’。”

    顾清远心中了然。龙涎香在大宋极为罕见,只有宫中和大贵族才有。吴守义一个工部侍郎,怎会有此物?

    “继续监视。”他下令,“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密室里藏了什么。”

    “是。”

    回到顾府,已是傍晚。苏若兰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才回来?伤还没好全,不该如此劳累。”

    “有些事必须做。”顾清远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

    苏若兰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疼却不再多言,只道:“云袖在厨房熬药,沈公子和李大人也在,说有事要告诉你。”

    正厅里,沈墨轩和李格非正在等候。见顾清远进来,两人都起身。

    “顾兄,有发现。”沈墨轩开门见山,“我查了吴守义的背景。他虽是熙宁三年进士,但中举前曾在辽国边境生活过十年,父亲是边贸商人,经常往来宋辽之间。熙宁元年,他父亲因‘通辽’嫌疑被官府查办,家产抄没,不久病死在狱中。”

    顾清远心中一震:“此事属实?”

    “属实。”李格非补充,“我查了刑部旧档,确有记录。吴守义中举后,曾多次为父申冤,但都被驳回。他对朝廷……可能有恨。”

    有恨,有才,缺钱,还有与辽国的渊源……吴守义的嫌疑,越来越大了。

    “还有,”沈墨轩压低声音,“我查到,吴守义每隔十天,就会去一次城东的‘墨香斋’,那是家书画铺。但每次去,都不是买画,而是与掌柜密谈。我派人盯了那掌柜,发现他昨日去了……冯京府上。”

    冯京?顾清远皱眉。冯京不是已经倒戈,戴罪立功了吗?

    “冯京知道我们在查他,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李格非道,“除非……他还有别的打算。”

    顾清远沉思。冯京是旧党领袖,虽因太后之事险些被牵连,但毕竟根基深厚。若他暗中仍与辽国有联系,那就不只是通辽,而是更大的阴谋。

    “继续盯紧墨香斋和冯京府。”顾清远道,“但要小心,冯京老谋深算,不要被他察觉。”

    “明白。”

    这时,顾云袖端着药进来:“兄长,该喝药了。”

    顾清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云袖,宫中可有异常?”他问。

    顾云袖如今常出入宫中,为太后、嫔妃诊脉,消息灵通。

    “太后回宫后,一直待在庆寿宫,很少见人。但昨日,她去了一趟慈明殿,说是取旧物,但在殿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顾云袖道,“还有,我听说宫中最近在清查内侍,特别是曾经侍奉过梁才人、芸香的。已经抓了十几人,都在审问。”

    梁才人、芸香……顾清远想起,那是永丰案时暴毙的宫人。她们的死,一直是个谜。

    “审出什么了吗?”

    “还不知道。”顾云袖摇头,“但王公公悄悄告诉我,被抓的内侍中,有一个曾多次往宫外传递消息,收信人……是张方平。”

    线索,似乎正在慢慢连成一张网。

    但顾清远心中却更加沉重。这张网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了。每扯出一根线,都可能带出更多的人,更多的秘密。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依旧隐藏在迷雾中。

    夜里,顾清远独自在书房,对着烛光研究账册。苏若兰为他披上外衣,轻声道:“还不睡吗?”

    “睡不着。”顾清远握住她的手,“若兰,如果我查下去,可能会牵连很多人,甚至可能……动摇国本。你说,我该不该继续?”

    苏若兰在他身边坐下,平静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顾清远苦笑:“是。我必须查下去。但有时我会想,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但不知道,会更危险。”苏若兰道,“就像一个人身上长了毒疮,不挖出来,只会越烂越深。清远,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王相公,有赵大人,有沈公子、李大人,还有云袖,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

    顾清远心中涌起暖意。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若兰。”

    “夫妻之间,何必言谢。”苏若兰微笑,“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大宋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顾清远将她拥入怀中:“我答应你。”

    窗外,春雨不知何时停了。云散月出,清辉洒满庭院。

    但顾清远知道,这短暂的宁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真正的惊雷,还在后头。

    三日后,三月廿五。

    顾清远收到赵无咎的急信:吴守义有动作了。

    信中说,吴守义昨夜子时,独自进入书房密室,一个时辰后才出来。皇城司的人趁机潜入,在密室里发现了一叠信件,都是与辽国往来的密信。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一个代号——“烛龙”。

    “烛龙……”顾清远喃喃道。

    神话中,烛龙是人面蛇身的山神,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呼吸之间便是四季更替。用这个代号的人,该有多么庞大的野心?

    信中没有写明“烛龙”是谁,但提到了几次会面:熙宁四年中秋,汴京矾楼;熙宁五年正月,洛阳白马寺;最近一次,是三日前,地点不明。

    三日前……那不正是黄禄在洛阳出现的时间吗?

    顾清远心中一震。难道“烛龙”就是幕后主使?他在洛阳与黄禄会面?

    “来人!”他唤来亲信,“备马,我要去枢密院!”

    刚出府门,却见沈墨轩匆匆赶来,脸色苍白。

    “顾兄!出事了!”

    “怎么了?”

    “吴守义……死了。”

    “什么?”顾清远如遭雷击。

    “今早被人发现死在书房,中毒身亡。”沈墨轩喘息道,“密室里的信件,全部被烧毁,只剩灰烬。皇城司的人赶到时,火还没完全熄灭。”

    顾清远握紧拳头。晚了一步!

    “谁干的?”

    “不知道。”沈墨轩摇头,“吴府守卫森严,但凶手如入无人之境,杀了人,烧了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灭口。”

    顾清远立刻想到:吴守义暴露了,幕后主使怕他招供,所以灭口。

    但吴守义是怎么暴露的?皇城司的监视很隐蔽,不应该被发现。除非……有人告密。

    这个人,就在他们内部。

    顾清远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皇城司、枢密院,甚至他身边,都有“烛龙”的人,那这场斗争,他还有胜算吗?

    “顾兄,现在怎么办?”沈墨轩问。

    顾清远深吸一口气:“去吴府。现场可能还有线索。”

    吴府已被皇城司封锁。赵无咎已在书房,面色铁青。

    “顾兄,你看。”他指向书案。

    书案上,用血写着一个字:“龙”。

    不是完整的“烛龙”,只有一个“龙”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吴守义临死前写的。”赵无咎道,“他想告诉我们凶手的身份,但只写了一个字就断气了。”

    顾清远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个血字。笔画颤抖,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用尽最后力气。

    “他在暗示,‘烛龙’是……”顾清远忽然想到什么,“龙,在朝中,谁能用‘龙’字?除非……”

    赵无咎脸色一变:“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顾清远站起身,“但这是目前最大的可能。赵大人,请你查一查,朝中哪些人的名字、字号、官职,与‘龙’字有关。”

    “这范围太大了。”

    “那就缩小范围。”顾清远道,“能接触到吴守义,能指挥黄禄,能影响太后,还能在皇城司、枢密院安插眼线的人——这样的人,朝中能有几个?”

    赵无咎沉默。确实,屈指可数。

    “还有,”顾清远补充,“三日前,此人应该在洛阳,与黄禄会面。查一查,三日前哪些重臣不在汴京。”

    赵无咎点头:“我这就去查。”

    离开吴府,顾清远没有回府,而是去了白马寺在汴京的下院——相国寺。他想知道,三日前,有哪些达官贵人曾去相国寺上香。

    相国寺的知客僧听说顾清远是来查案,不敢怠慢,取出了香客登记簿。

    顾清远一页页翻看。三日前,三月廿二,来上香的官员不少,其中几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工部侍郎吴守义(已死)

    礼部侍郎陈襄

    参知政事冯京

    枢密副使赵无咎

    还有……龙图阁直学士、知制诰苏轼。

    苏轼?顾清远心中一动。这位大才子因反对新法,自请外放,不久前才回京任职。他怎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而且,苏轼的字号是“子瞻”,与“龙”无关。但“苏轼”这个名字,却让顾清远想起一个人——王朝云。

    那个他青年时代爱慕过,后来成为苏轼妾室的女子。

    顾清远摇摇头,甩开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继续翻看,突然,一个名字跳入眼帘:

    “庆国公赵宗实”。

    赵宗实?顾清远记得,这是太宗皇帝的后代,现任宗正寺卿,掌管皇族事务。虽无实权,但地位尊崇。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宗”字,而“宗”在古语中,与“龙”有联系。

    而且,三日前,赵宗实确实来过相国寺,登记簿上写着:“为太后祈福”。

    为太后祈福……太后刚回京,赵宗实就来为她祈福,这是示好,还是另有深意?

    顾清远合上登记簿,心中疑云重重。

    回到顾府,已是深夜。苏若兰还在等他,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饭菜。

    “怎么又不按时吃饭?”她轻声责备。

    “有些线索,耽误了。”顾清远坐下,勉强吃了几口,“若兰,你听说过庆国公赵宗实吗?”

    苏若兰想了想:“听说过。他是皇族,但很少参与朝政,平时以书画自娱,在文人圈中颇有声望。父亲在世时,曾与他有过交往,说他‘淡泊名利,醉心艺术’。”

    “淡泊名利……”顾清远沉吟。这样的人,会是“烛龙”吗?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顾清远没有隐瞒,将今日发现说了。苏若兰听后,沉思片刻,道:“清远,我觉得,你可能想复杂了。”

    “怎么说?”

    “如果‘烛龙’真的是朝中重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暴露给吴守义?吴守义只是个小角色,值得他亲自接触吗?”苏若兰分析,“而且,用‘烛龙’这么显眼的代号,不是故意引人注意吗?”

    顾清远一愣。确实,这不合常理。

    “除非……”苏若兰继续道,“‘烛龙’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或者,这个代号是故意误导,让我们怀疑皇族,从而引发内乱。”

    顾清远豁然开朗。对啊,他怎么没想到?“烛龙”可能是一个组织,也可能是一个烟雾弹。

    “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我们应该从最简单的地方入手。”苏若兰道,“吴守义死了,信烧了,看似线索断了。但他为什么要保留那些信?为什么不早点销毁?”

    顾清远思考:“也许……是为了自保。他留着这些信,是怕被灭口,想用这些信威胁幕后主使。”

    “对。”苏若兰点头,“那他一定还有备份。凶手烧了密室里的信,但吴守义可能在其他地方还藏了副本。”

    顾清远眼睛一亮:“有道理!我这就让人搜吴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还有,”苏若兰提醒,“吴守义的父亲是因‘通辽’嫌疑被查办的,这件事可能让他怀恨在心。但他一个工部侍郎,如何能接触到那么多机密?一定有人帮他。这个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关键。”

    顾清远握住她的手:“若兰,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苏若兰微笑:“快去办正事吧。饭菜我热一下,等你回来。”

    顾清远匆匆出门,召集人手,再赴吴府。

    这一次,他让皇城司的人将吴府翻了个底朝天。果然,在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铁盒。

    铁盒里没有信,只有一本账册——不是张方平那本,而是吴守义自己记的。上面记录了他与“烛龙”的每一次交易:提供图纸的时间、地点、报酬,还有……接头人的特征。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烛龙非一人,乃九头之蛇。斩一头,生两头。欲灭之,需断其首。”

    九头之蛇……顾清远想起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海德拉,砍掉一个头,会长出两个。这个比喻,再恰当不过。

    而断其首,就是要找到真正的首领。

    账册中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柳枝巷七号”。

    顾清远立刻带人赶往柳枝巷。那是一个偏僻的小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院内空无一人,但桌上摆着茶具,茶还是温的。

    “刚走不久。”赵无咎检查后道。

    顾清远环视四周。院子很普通,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海经》中的烛龙。画上题着一首诗:

    “烛龙衔火照天地,九头蛇影乱乾坤。

    欲问真龙何处是,云深雾隐不见人。”

    诗后没有落款,但字迹清秀,似曾相识。

    顾清远盯着那幅画,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种笔迹——在冯京的书房里。

    冯京善书法,他的字顾清远见过。这画上的题诗,虽然刻意改变了笔迹,但一些笔画的习惯,与冯京的字如出一辙。

    难道,冯京就是“烛龙”?

    不,不对。冯京已经倒戈,若他是“烛龙”,没必要再搞这些。而且,以冯京的性格,不会用这么张扬的代号。

    除非……他是在为别人做事。

    为谁?

    顾清远脑中灵光一闪:赵宗实。

    赵宗实是皇族,地位尊崇但无实权。他想夺权,需要冯京这样的朝臣支持。而冯京,也需要一个皇族作为招牌。

    两人各取所需,合作颠覆大宋。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赵宗实提供皇族身份和资金,冯京利用旧党人脉发展势力,张方平、高遵裕、吴守义等人各司其职,太后被利用作为棋子……

    一个巨大的阴谋,浮出水面。

    但,这还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赵大人,”顾清远转身,“我要见冯京。”

    “现在?”

    “现在。”

    冯府,书房。

    冯京似乎料到顾清远会来,已备好茶。

    “顾大人深夜来访,有何指教?”他神色平静。

    “冯大人,明人不说暗话。”顾清远直视他,“吴守义死了,你知道吗?”

    冯京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什么?吴侍郎死了?怎么死的?”

    “中毒身亡。”顾清远观察他的反应,“临死前,他用血写了一个‘龙’字。冯大人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冯京脸色苍白:“顾大人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求证。”顾清远道,“柳枝巷七号的那幅画,是冯大人的手笔吧?”

    冯京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是。”

    “为什么要画那幅画?”

    “因为……有人让我画。”冯京缓缓道,“那人说,画好了,就放过我的家人。”

    顾清远心中一紧:“谁?”

    “我不能说。”冯京摇头,“顾大人,你斗不过他的。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顾清远道,“从我开始查案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冯大人,你也是。你以为替他做事,就能保全家人?吴守义的下场,你看不到吗?”

    冯京眼中闪过痛苦:“我……我别无选择。”

    “你有。”顾清远上前一步,“告诉我他是谁,我保你家人安全。陛下仁慈,只要你戴罪立功,未必没有生路。”

    冯京看着他,眼中挣扎。良久,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个字,然后将纸递给顾清远。

    顾清远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纸上写着:“庆国公”。

    果然是他!

    “证据呢?”顾清远问。

    “没有证据。”冯京苦笑,“他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把柄。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他从未亲自出面。就连我,也只见过他两次,而且都是在密室中,他戴着面具。”

    “中间人是谁?”

    “黄禄。”冯京道,“但黄禄现在恐怕已经死了。他办事不力,泄露了行踪,以‘烛龙’的性格,绝不会留他。”

    顾清远心中一沉。如果黄禄也死了,那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

    “不过,”冯京突然道,“我知道他下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苏轼。”冯京道,“苏轼刚回京,名声大,影响力广。‘烛龙’想拉拢他,作为文人的招牌。三日后,苏轼会在矾楼宴请文友,‘烛龙’可能会派人接触。”

    顾清远记下。这或许是个机会。

    “冯大人,谢谢你。”他郑重道,“你的家人,我会保护。”

    冯京苦笑:“不必了。从我写下这两个字开始,我和我的家人,都已经死了。顾大人,快走吧。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顾清远警觉地拔剑,但已经晚了。

    一支弩箭破窗而入,正中冯京胸口!

    “冯大人!”顾清远急呼。

    冯京瞪大眼睛,口中涌出鲜血,指着窗外:“他……他来了……”

    顾清远冲到窗前,只见一个黑影在屋顶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他回头,冯京已气绝身亡。

    又一条线索,断了。

    顾清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烛龙”……你究竟是谁?

    窗外,夜风呼啸,仿佛九头蛇的嘶鸣。

    而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第三十五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三月廿一至廿五,顾清远回京后追查账册,吴守义、冯京相继被杀,线索指向庆国公赵宗实。

    历史细节:庆国公赵宗实为虚构人物,但宋代确有宗室参政现象;冯京在历史上未涉通辽;苏轼熙宁年间确因反对新法外放。

    情节推进:顾清远在朝堂掀起反腐风暴,但遭遇反扑,关键证人相继被杀;“烛龙”组织浮出水面,可能涉及皇族。

    人物发展:顾清远在斗争中逐渐成熟;苏若兰展现智慧;冯京最后关头提供线索,体现人性复杂。

    主题深化:展现政治斗争的残酷与复杂,以及真相追寻中的牺牲与抉择。

    下一章预告:顾清远将暗中监视苏轼的宴会,试图引出“烛龙”组织;庆国公赵宗实将如何应对调查;真定府战事可能再次激化;宫中或再有变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