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十年八月初八,杭州。
立秋刚过,暑气未消,早晚却已有了凉意。
太湖边的稻田黄了。金灿灿的,铺满了湖边那片缓坡,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秋风里轻轻摇曳。农人们拿着镰刀下地,弯腰收割,汗水滴进土里,脸上却满是笑意。
顾清远立在长堤上,望着那片稻田。
阿九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有黄的、紫的、白的,乱七八糟扎成一束。
“阿爹,稻子熟了能吃吗?”
“能。脱了壳就是米,煮成饭,香得很。”
阿九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看手里的野花,又抬头看看稻田。
“阿爹,我采的花好看,还是稻子好看?”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都好看。花是给自己看的,稻子是给人吃的。不一样。”
阿九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都喜欢。”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太湖边的院子又摆了一桌酒。人比去年更多:顾清远、苏若兰、顾云袖、楚明、沈墨轩、阿九、济生、阿诚、狗儿和他奶奶、阿月,还有抱着长安的阿芸,满满围了一大桌。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院清辉。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油焖笋、炒藕片、桂花糯米藕,还有一大盘月饼,甜的咸的都有。
阿九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阿月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她来杭州两个月了,脸上有了肉,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瘦得吓人。
狗儿和济生抢一块月饼,抢得满手是油,被顾云袖一人赏了一个爆栗,老实了。
长安坐在阿芸怀里,手里攥着一小块月饼,啃得满脸都是渣。
阿芸笑着给他擦嘴,他还不乐意,哼哼唧唧地躲。
顾清远看着这一桌子人,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坐在他身边,轻声道:“想什么呢?”
顾清远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八月二十,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
信中说,神宗的病好了些,这几日开始上朝了。可精神大不如前,坐一会儿就累,得歇半天才能缓过来。太子赵佣每日去问安,神宗看着他,常常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皇上这病,太医说根子在心上。这些年朝堂上的事,新旧党争,变法反复,他夹在中间,心力交瘁。如今身体垮了,心里的结却还没解开。
太子年幼,聪慧是聪慧,可没经过事。将来若有个闪失,朝堂必乱。使相在江南,要早作准备。”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汴京,有神宗,有那个十一岁的太子。
他把信收进匣中,没有说什么。
八月廿五,周邠从润州回来。
他带回一个消息:润州的市易布庄被人砸了。
顾清远眉头一皱。
“谁干的?”
周邠道:“查清楚了,是当地几个大户雇的人。他们一直不服市易法,可又斗不过,就想了这么个下作手段。半夜里一帮蒙面人冲进去,把铺子砸了个稀巴烂,伙计被打伤了三个。”
顾清远沉默片刻,问:“官府怎么说?”
“润州知府派人查了,抓了几个小喽啰,背后的大户一个没动。说是证据不足。”
顾清远冷笑一声。
“证据不足?”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叶子还绿着,可已经开始泛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该落尽了。
“周通判,”他说,“你去一趟润州。”
周邠一怔。
“使相,下官去做什么?”
“去告诉润州知府,这案子,杭州转运司接了。让他把那几个大户的名单交出来,我要亲自审。”
周邠凛然:“是!”
九月初一,周邠从润州回来,带回了名单。
一共七家,都是润州当地数得着的大户。为首的姓钱,是润州商会的副会长,在朝中有人。
顾清远看着那份名单,沉默片刻。
“传令下去,把这七家的当家人请到杭州来。就说转运司要开个会,商量市易法的事。”
周邠迟疑:“使相,他们肯来吗?”
顾清远道:“告诉他们,不来也行。那润州市易布庄被砸的案子,就按‘证据不足’结案。可往后润州的市易务,跟他们家没关系了。市易法的好处,他们也别想沾。”
周邠眼睛一亮。
“下官明白了。”
九月初五,七家的当家人到了杭州。
他们本来不想来,可听说“市易法的好处别想沾”,都慌了。市易法虽然断了他们一些财路,可也给了他们新的机会——市易务收购织户的布,他们也跟着沾光,这几年赚得比从前还多。要是真被排除在外,损失就大了。
顾清远在转运司衙门见了他们。
七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他。
顾清远坐在案后,看了他们很久。
“钱掌柜,”他开口,“润州的市易布庄,是你让人砸的?”
钱姓掌柜浑身一抖,扑通跪了下去。
“使相饶命!使相饶命!小人是……是一时糊涂……”
顾清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却像两把刀,扎得钱掌柜直冒冷汗。
“一时糊涂?”顾清远终于开口,“半夜里雇人砸铺子,打伤三个伙计,这是一时糊涂?”
钱掌柜磕头如捣蒜。
“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意赔!布庄的损失,小人加倍赔!伙计的医药费,小人出!求使相饶小人一命!”
顾清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钱掌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你抓起来?”
钱掌柜抬头看他,满脸泪汗。
“因为你是润州商会的副会长,在朝中有人。我抓了你,你那后台会闹,朝堂上又要吵。我没那个功夫陪你们吵。”
钱掌柜愣住。
顾清远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可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润州的市易务,你们七家,一个都别想沾。市易法的好处,你们一分也别想拿。你们砸了布庄,伤了我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七个人脸色都变了。
钱掌柜还想说什么,顾清远已经转身。
“送客。”
九月初十,润州那七家的当家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消息传开,江南各州的商户都震动了。有人说顾使相太狠,有人说那七家活该,更多的人说:原来顾使相也有脾气。
周邠来报信时,笑得合不拢嘴。
“使相,您这一招,比抓人管用多了。那七家回去后,到处托人求情,说要赔钱,要认错,求您高抬贵手。润州知府吓得连夜写了请罪折子,说自己办案不力。”
顾清远摆手。
“不说这些。润州的布庄修好了吗?”
周邠点头:“修好了。比原来还气派。那七家凑钱修的,不敢偷工减料。”
顾清远嗯了一声。
“告诉润州知府,下不为例。”
九月十五,长安会走路了。
那天下午,阿芸把他放在地上,扶着让他站。他晃晃悠悠站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迈开小腿,摇摇摆摆地走了两步。
两步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芸惊喜地叫起来。
“长安会走了!长安会走了!”
满院子的人都跑出来看。阿九蹲在他面前,拍着手逗他:“长安,过来,来九哥这儿!”
长安坐在地上,看着他,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阿九伸手拉他,他借力站起来,又迈开小腿,跌跌撞撞走了三四步,一头栽进阿九怀里。
众人哈哈大笑。
阿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
苏若兰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这孩子,长得真快。”
顾清远点头。
“是啊。再过几年,就该追着阿九跑了。”
九月二十,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
信中说,华州的秋天来了,城外柿子红了,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他每天早起,去城外走一走,摘几个柿子吃,又甜又软。县学的学生们也放了秋假,帮家里收庄稼去了,学堂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堂上,翻翻书,写写字。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最近常常想起王相公。他晚年住在江宁,不知有没有人陪他看柿子红。
在下年轻时,心高气傲,觉得王相公太急,旧党太迂,皇上太软,谁都不如我。如今老了,才明白,谁都不容易。
王相公不容易,旧党那些人也不容易,皇上更不容易。在下自己,也不容易。
可再不容易,日子还得过。柿子红了,该摘还得摘。
使相在江南,多保重。
吕惠卿顿首。
熙宁十年九月十八。”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九月廿五,顾清远带着阿九去太湖边走走。
秋深了,天高了,云淡了。太湖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弋,偶尔扎个猛子,捕条小鱼。
阿九蹲在湖边,看那些水鸟。
“阿爹,它们冷吗?”
顾清远道:“不冷。它们有羽毛。”
阿九点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爹,长安会走了,明年是不是就能跑了?”
“嗯。能跑了。”
“那他跑了,我还能追得上吗?”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追得上。你跑得比他快。”
阿九放心了,继续看水鸟。
顾清远望着湖面,忽然想起什么。
“阿九,你今年多大了?”
阿九想了想,道:“十一了。”
顾清远点头。
十一岁。
他第一次见到阿九,是三年前。那时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住在破庙里,三天没吃饭。
如今,他十一岁了,会钓鱼,会做蜜饯,会给长安刻名字,会把蜜饯分给阿月吃。
他长大了。
“阿九,”顾清远说,“明年送你去学堂读书,好不好?”
阿九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读书?读什么书?”
“《千字文》《百家姓》,还有《论语》《孟子》。读了书,就能懂更多道理。”
阿九想了想,问:“读了书,还能帮阿爹做事吗?”
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能。读了书,能帮更多人做事。”
阿九点点头。
“好。我去读。”
十月初一,杭州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早晨起来,院中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最后几片黄叶,在晨光里瑟瑟发抖。
阿九蹲在树下,看那些叶子。
“阿爹,叶子落光了,树会不会冷?”
顾清远走过来,看了看。
“不会。它睡着了。”
阿九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树,你好好睡。明年春天,我给你浇水。”
顾清远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一热。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薄薄的雾气。渔舟唱晚,归鸟投林。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清远,该吃早饭了。”
顾清远点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枝干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又像在说,明年见。
(第七十九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十年八月至十月,江南秋深;润州市易布庄被砸,顾清远以“排除出市易法”震慑不法商户;长安学会走路;阿九十一岁,顾清远决定送其入学读书。
历史细节:熙宁十年秋神宗身体状况;宋代地方官处理商民纠纷的常见方式;市易法的实际运行机制;秋季农事与生活习俗;儿童入学年龄与启蒙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