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古河床,在扭曲的天光下铺展成一片灰白与暗红交织的死亡滩涂。粗粝的黑色卵石,在脚下硌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后退,都带着湿滑的、不知是血还是某种粘稠液体的触感。空气粘稠,混合着浓烈的血腥、金属锈蚀、怪物体液腐败,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刺骨的“外驰”污染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陆昭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卵石,粗糙的石面抵着伤痕累累的后背,带来一丝微弱的、属于大地的坚实触感。他剧烈喘息,胸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污染“烙印”传来的尖锐刺痛。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导航星核”,其内部新标记的坐标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掌心与意识。右手握着的“蜂刺”在之前的突围中已经射空,此刻只是无用地垂在身侧,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抬眼望去。
河床前方,裂石酋长那铁塔般的身躯,如同扎根于大地的不动磐石,横亘在涌出“铁骨林”的怪物狂潮与身后残存的队伍之间。它身上的皮甲多处碎裂,露出下面岩石般坚实的肌肉,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腐蚀的灼痕,以及被污染能量侵蚀后呈现不祥暗红色的伤口。但它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手中那柄门板般的骨刀,刀刃已崩出数个缺口,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赤红的眼瞳,如同两团在暴风雪中燃烧的炭火,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头缓缓逼近的、如同移动山峦般的“熔铁巨像”。
巨像的脚步沉重、缓慢,每一次踏下,都让河床地面微微震颤。它那由无数扭曲金属、岩石和凝固暗红能量强行拼凑而成的庞大身躯,在昏沉天光下投下大片、缓缓蠕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暗红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眼眸”(那两团跳动的火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河床上这些渺小的抵抗者,带着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看待蝼蚁或即将被碾碎之物的漠然。
在巨像身后与两侧,更多的、形态各异的畸变怪物如同潮水般漫过河床,它们嘶吼着、咆哮着,但似乎慑于巨像的威势,并未立刻涌上,只是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将陆昭等人彻底困死在这片相对开阔、却也再无退路的绝地。
“酋长……” 副手(脸上爪痕的战士)捂着被腐蚀出深坑的肩甲,踉跄着退到裂石身侧,声音嘶哑,“‘裂地箭’……只能阻它一时……这鬼东西的‘芯子’(核心)藏得太深,寻常攻击破不了防……”
“老子知道!” 裂石酋长头也不回,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巨石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决绝,“清点人数!还有多少能动的?箭还有几支?”
“……算上我,还有五个能战。箭……只剩三支普通骨箭,‘裂地箭’没了。” 副手快速回答,语气沉重。十名精锐,转瞬间折损近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战力锐减。
裂石赤红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肌肉却如同铁铸,没有半分动摇。它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被战士们勉强护在卵石阵中的陆昭四人。
青漪靠在一块卵石上,脸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显然内伤已到崩溃边缘,连站立的力气都已失去,全靠璃搀扶。璃自己也是小脸煞白,身上多处被怪物利爪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异色瞳中充满了恐惧,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青漪。巴德拄着一根捡来的、沾满污血的断裂金属棍,那条瘸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鲜血已浸透裤管,但他依旧瞪着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幽蓝短刀握得死紧。
至于陆昭……裂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星裔小子状态也很糟,气息混乱虚弱,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疲惫和痛苦,还有一种它难以完全理解的、仿佛在绝境中燃烧起来的、奇异的东西——不是绝望,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存在”本身的、冰冷的审视与……计算?它在“醒石台”上见过类似的眼神,在那面“破碎的镜子”映出“古盟”影像时。
“小子,” 裂石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怀里那玩意儿,除了指路,还能干什么?刚才在里面,那些光啊影的,有没有说怎么对付这种‘大块头’?”
陆昭缓缓摇头,声音嘶哑:“没有……只提到了‘污染源警告’和……新的坐标。那‘信标’……不是武器。” 他顿了顿,迎着裂石审视的目光,补充道,“但它和这里的‘节点’,和这头‘巨像’……可能同源。我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很微弱,很混乱。”
“联系?” 裂石眉头紧锁,赤红的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飞速思考。“同源……都是‘旧日疯狂’的造物或者被污染的玩意儿……他娘的,难道要用‘疯’来制‘疯’?” 这个念头让它自己都觉得荒谬而危险。
就在这时,前方的“熔铁巨像”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那由无数金属碎块构成的、如同攻城锤般的巨大右臂,缓缓抬起,暗红色的能量在臂膀的缝隙间疯狂流淌、汇聚,整条手臂的温度急剧升高,表面的金属开始泛起暗红色的熔融光泽,连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纯粹的毁灭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狠狠压向河床上的众人!
它要发动攻击了!而且是远超之前物理冲撞的、蕴含高浓度污染能量的范围打击!
“散开!找掩体!” 裂石酋长瞳孔骤缩,厉声咆哮!同时,它自己却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骨刀斜指地面,全身肌肉如同弓弦般绷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的眼瞳中,竟开始浮现出一丝丝细微的、如同岩石纹理般的暗金色纹路!
它在蓄力!准备硬撼这恐怖一击!
“酋长!不可!” 副手和其他战士惊骇欲绝,想要上前,却被那巨像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和即将爆发的能量波动死死压制,动作迟缓。
陆昭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感觉到,那巨像即将发出的攻击,其能量层级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怪物!裂石虽强,但已是强弩之末,硬接必死无疑!而他们这些人,一旦失去裂石这最前端的屏障,在这开阔河床上,瞬间就会被后续的怪物潮水和能量余波淹没!
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陆昭的视线猛地定格在裂石脚下——那片被巨像沉重脚步震得微微龟裂的、灰白色的河床地面。不,不仅是地面。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黑色卵石,扫过更远处河床两岸裸露的、呈现出奇异铁黑色的岩层……
“石语”通于“星脉”……地罡族的力量源于大地……“醒石台”的共鸣……节点激活时,星核与这片土地深处“印记”的呼应……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劈入陆昭混乱而剧痛的脑海!
“裂石酋长!” 陆昭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急切而破音,“信我一次!别硬接!用你的力量……沟通这片河床!这片大地!用‘石语’!唤醒它!像在‘醒石台’那样!”
他的吼声在怪物咆哮与能量激荡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地撞进了裂石耳中。
沟通大地?唤醒河床?像“醒石台”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