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如同凝固的、沉重的裹尸布,覆盖在干涸古河床的每一寸土地上,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肩头。风从“坠星荒原”更深处吹来,带着亘古不变的、混杂着金属锈蚀与星辰尘埃湮灭的冰冷味道,试图冲刷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场,却只将灰白色的尘土与燃烧殆尽的暗红余烬卷起,形成一片片缓慢飘移的、如同送葬纸钱般的灰霾。
“熔铁巨像”的残骸仍在数百丈外燃烧,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扭曲的金属与焦黑的石块,发出噼啪的哀鸣,偶尔有未完全熄灭的能量节点爆开一小团刺目的光,映亮周围散落的、形态各异的怪物残骸,以及地罡族战士破碎的甲胄与武器碎片。这幅景象,在昏沉、扭曲的三重帷幕天光下,构成一幅充满死亡与毁灭美感的、令人心悸的末日浮雕。
寂静,是此刻唯一的主宰。不是安宁,而是力竭后的虚脱,是劫后余生的茫然,是目睹了太多死亡与疯狂后,灵魂暂时的麻木与空白。
陆昭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河床上另一块沉默的黑色卵石。他缓缓起伏的胸膛下,那股浑厚、温润的“地脉之息”仍在平缓地流转,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灵魂。淡金灰珠的旋转沉稳而有力,核心那点“自我”的微光,在经历了与大地短暂的、生死与共的“共鸣”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确定”。灵魂深处那些污染“烙印”带来的冰冷刺痛与杂音,被这股新生的、源自大地的厚重力量牢牢压制、吸附,如同被巨石镇于潭底的恶蛟,虽未清除,却暂时失去了翻江倒海的能力。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与那黑色卵石、与这片土地“沟通”时的奇异触感,以及那股“地脉之息”涌入时,冰寒化为滋养的奇异转变。这不是他自身修炼得来的力量,更像是一种……“馈赠”?或者说,是这片古老土地,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呼唤,所做出的、极其微弱却也极其珍贵的“回应”。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带着血沫的剧烈咳嗽,打破了死寂。
是副手,那位脸上有着三道平行爪痕的、名为“岩锤”的地罡族战士。他挣扎着,用那柄已经卷刃、崩口的骨刀支撑着身体,从一堆怪物的残骸旁踉跄站起。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折断,胸腹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混合着暗红色的污染痕迹。但他赤红的眼瞳,却依旧锐利如受伤的孤狼,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残余的怪物在巨像死后,似乎失去了统一的意志,大部分已退入“铁骨林”的阴影中,只有少数还在远处逡巡,发出不安的嘶鸣,暂时没有再次围攻的迹象。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昏迷不醒、倒在血泊中的裂石酋长身上,又扫过不远处另一名还活着、但失去了一条手臂、靠着石头喘息不止的战士,以及更远处,那名放出了关键一箭、此刻也因脱力和失血而瘫坐在地的斥候“鹰眼”。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铁钉,钉在了陆昭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惊疑,有未散的敌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不解,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敬畏。
刚才那一幕,酋长燃血吟唱“石语”,星裔小子按石“沟通”大地,河床“苏醒”禁锢巨像……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普通地罡族战士对力量与战斗的理解范畴。那涉及到了部族最深层的、只存在于“石语”传承与祭司口中的、关于“石心”与“古盟”的禁忌领域。
“你……” 岩锤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他试图向前迈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只能用骨刀死死撑住,“你对酋长……做了什么?刚才那……是‘石语’的力量?你怎么会……”
“我什么都没做。” 陆昭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异常平稳。他缓缓转过身,迎向岩锤审视的目光,“是裂石酋长,以血为引,用‘石语’唤醒了这片土地残存的……一丝‘回应’。而我,” 他顿了顿,抬起左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地脉的余韵,“只是……凑巧,身上有件东西,能‘听到’这片土地的‘声音’,并且……尝试着,把我们的‘请求’,传递给它。”
他避重就轻,没有提“导航星核”和“外驰”污染,只强调了裂石的牺牲与自己的“桥梁”作用。这既是事实的一部分,也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地罡族战士对他这个“外族”的猜忌与敌意。
岩锤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陆昭,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清他话语背后的真相。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目光移向昏迷的裂石,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担忧。
“酋长……还活着。但伤得很重,血脉燃烧过度,又被那鬼东西临死反击……” 他咬着牙,看向陆昭和青漪等人,“你们……能救他吗?用你们人族……或者天羽的法子?”
这个问题让陆昭微微一怔。他看向青漪。青漪依旧靠坐在卵石旁,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自身难保。璃正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试图为青漪包扎肋下最深的伤口,听到岩锤的话,也茫然地抬起头。巴德则瘫在另一边,抱着自己那条血肉模糊的瘸腿,疼得直抽冷气。
他们自己都伤势严重,何谈救人?况且,地罡族的体质与人族、天羽族迥异,寻常的疗伤丹药和手法,未必有效,甚至可能起反作用。
“我们没有……专门救治地罡族伤患的药物和手段。” 陆昭如实说道,看到岩锤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他补充道,“但裂石酋长生命力顽强,或许能撑住。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这里,返回你们的部落。部落里的巫医,应该能救他。”
“返回部落……” 岩锤脸上露出苦涩,他看了一眼仅存的三名战士(包括他自己),又看了看昏迷的酋长和重伤的同伴,最后目光扫过这片危机四伏的河床与远处阴影幢幢的“铁骨林”,“就凭我们几个……带着这么多重伤员……穿过这片鬼地方?”
这确实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时十名精锐战士“护送”四名轻伤(相对而言)的外族,尚且损失惨重。如今归途,能战之力只剩下两三个(岩锤自己重伤,鹰眼脱力,断臂战士基本失去战力),却要带上昏迷的酋长、重伤的断臂同伴,以及四个同样状态糟糕的外族。而这片“坠星荒原”边缘,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暗处是否还潜伏着其他被战斗吸引来的怪物,或者新的空间褶皱、能量乱流。
绝望的气氛,再次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调息、试图稳住伤势的青漪,忽然睁开了眼睛。淡金色的竖瞳虽然黯淡,却依旧冷静。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陆昭身上,声音微弱但清晰:“陆昭……你体内那股新生的……土行元气,似乎与地罡族的力量……有某种共鸣。你能感觉到……这片土地的……‘脉络’吗?哪怕是最模糊的……相对安全、怪物稀少的……路径?”
青漪的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陆昭心中一动。他之前“沟通”大地,唤醒河床“回应”,靠的是“导航星核”的共鸣、自身“混元”特质对能量的敏感,以及《太一金华宗旨》“天人合一”意境的牵引,并非真的掌握了地罡族“石语”沟通地脉的精髓。但那股“地脉之息”入体后,他确实对脚下这片土地,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又难以言喻的、更加“亲切”的感知。就像盲人摸象,虽然看不清全貌,却能感觉到其大致的轮廓、质地,以及……某些“流动”或“淤塞”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