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前,众人同时压低身形。
鹰眼抬手,五指一收。
后排三名夜枭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另有一人贴着坡底绕出去。石仑半蹲在陆昭侧后,手掌按在刀柄上,喉结滚了一下。
“拖进去没多久。”
鹰眼盯着坡口,声音发沉。
“土皮没回实,碎屑还浮。”
巫离抬袖掩住口鼻,低声道:“先别全压上。东南这条线走到这一步,对面若还没留口袋,反倒不对。”
石仑侧了下头。
“那就让夜枭先摸。”
陆昭没有立刻应。他蹲下,指尖落地,石髓玉胎顺着掌心轻轻一转。地脉的纹理在心神里慢慢铺开,乱石坡下那片地势并不空,几处浅层石皮被掀过,又压回去,边角收得紧,手法老练。更里面一段,空腔朝下弯,像一截旧矿脉咽进了山体。
他抬眼。
“前面不止一个口。”
鹰眼偏头。
“几处?”
“明口一个,偏口两个。真路在下面。”
巫离眉心一跳。
“真路藏得住,说明这里早就有人打理。”
石仑咬了下后槽牙。
“那群杂碎还真把东南当窝了。”
陆昭低声道:“先看地面。”
鹰眼一点头,身子一伏,整个人顺着乱石阴影滑了出去。石仑紧跟半步。陆昭和巫离压在后面,剩下两队继续铺开,卡住左右两侧的回撤位。
坡上很静。
静得发空。
风从石缝钻过去,细细一响,又断。再往里几步,连虫声都没了。黑褐色岩层一层叠一层,表面有成片旧痕,烧过,裂过,再被风沙磨平。几块断梁斜插在坡边,旁边还埋着半截矿车轮,轮缘全是黑痂。
石仑蹲到一堆碎石前,伸手一拨,脸色慢慢变了。
“这堆动过。”
鹰眼回身看了一眼。
“不止这堆。”
他拿指节敲了敲另一侧的石块。
“空的。”
巫离跟上来,扫过四周,声音更低。
“掩体。”
陆昭抬头看坡上几处高点。三块石堆看着散,实则前后照应,中间夹着细缝,站人能藏,蹲人能伏,再往后还有两道转折位。这里根本不是荒坡。
这里被重新排过。
石仑“啧”了一声。
“够细。”
鹰眼抬起手,沿着坡面点了三处。
“这里能伏弓。这里能放短矛。那边那道断岩,最适合守退口。”
巫离吸了口气。
“这一套不是临时搭的。做这活的人懂山地,也懂杀人。”
陆昭伸手按在一块被翻过面的石头上,指腹擦过石缝。
“还有人回来修过。新旧不是一批。”
石仑侧脸看他。
“岩砺的人?”
“不全是。”
陆昭起身,目光落向更深处。
“这地方给过不止一拨人。”
一名夜枭从左侧阴影滑回,单膝点地。
“左边没脚印,只有拖痕转过一次。坡后有压草。”
另一名夜枭也从右侧回来。
“右边有半截旧钉,埋得深,拔不动。”
鹰眼一抬手。
“指路。”
夜枭引着众人转向右侧崖壁。那一片石面裂缝很多,风一钻进去,细哨不断。鹰眼贴着崖壁摸了一阵,忽然手一停。
“这。”
石仑凑过去。
“看见什么了?”
鹰眼指尖一抠,从缝里掏出半枚细长黑钉。钉身不过两指长,颜色发乌,尾端刻满极细的纹,纹路一圈套一圈,扭成细密骨纹。
石仑呼吸一顿。
“这玩意……”
巫离面色发紧。
“骨纹钉。”
鹰眼没说话,又往下探了探,第二枚也被带了出来。两枚并在一起,钉尾的骨纹正好能接成一个残缺的环。
陆昭盯着那两枚钉子,目光沉下去。
“坐标。”
巫离接道:“还有回收锚。”
石仑喉间发出一声闷骂。
“拿黑石山当货道,他们胆子真不小。”
鹰眼捏紧黑钉,手背青筋绷起。
“骸骨之民在这边走动过,不止一次。”
陆昭点了点头。
“而且走得很熟。”
话音刚落,坡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滚动。
众人齐齐侧身。
鹰眼一箭已经搭上。
陆昭抬手压住他的弓臂。
“别动。”
石仑压着嗓子。
“有东西?”
陆昭凝神听了听。
“不是人。是上头掉渣。”
巫离冷眼扫过那片高坡,神色半点没松。
“没人,不代表没眼。”
鹰眼缓缓收弓,转头看向陆昭。
“继续?”
“继续。”
陆昭伸手指向崖壁下一处碎岩堆。
“真口在那下面。”
石仑低下身,手掌贴地试了试。
“看不出。”
“石皮盖着。”
陆昭走过去,蹲下,掌心重新贴地。这一次,心口那点暗金星芒忽然轻轻一热。热意很淡,先在胸口一闪,再顺着四肢慢慢铺开。脚下的地层顿时清了许多,碎岩之下那条空腔向下弯折,一折再折,口子窄,里面宽,天然矿脉的粗糙感被人为修过,边缘铺了碎石和薄石皮,外面再撒一层浮灰,远看和乱坡没两样。
陆昭手指往前划了半寸。
“这里,掀开。”
鹰眼向后偏了下头。
两名夜枭立刻上前,没用刀,直接用短撬一点点起石。石层很薄,下面压着碎岩,再往下还有一层旧木片和矿皮。每掀开一层,众人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不是天然塌口。
这是有人一层层封出来的。
巫离压着声音。
“藏得真深。”
石仑半蹲着,呼吸已经粗了。
“这路若不是地脉感知,踩过去都看不出。”
鹰眼盯着口子边缘,低声道:“边角磨过,最近还有人进出。”
夜枭掀开最后一片石皮,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斜口。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往下却很深,里面没有风冲出来,只有一股沉沉的冷气贴着石壁往外爬。洞壁边缘有磨损痕,磨得很细,长年累月有人拖东西从这里过。
石仑探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
“深。”
巫离蹲到一旁,捏起地上的一点白灰,指腹一搓,灰沫细得发飘。他正要再看,陆昭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别闻。”
巫离一顿。
石仑低头瞥了眼地面,皱起眉。
“这灰前头也见过几回。”
鹰眼接话很快。
“不是土灰。”
他拿箭尾轻轻一碰,那层白灰立刻碎开,露出底下更深一层发乌的痕。
陆昭低声道:“烧过,也磨过。有人故意撒在地上,掩脚印,顺便盖住别的味道。”
巫离把灰抖落,脸色更差。
“这一套路数,真不像临时来偷矿的。”
“本来也不是偷矿。”
陆昭抬眼,看着那斜口。
“下面连的不是空洞,是旧矿脉通道。”
石仑抿紧嘴。
“能通多深?”
陆昭没有立刻答。他握紧石髓玉胎,再次沉下心神,顺着那条矿脉往下探。越往里,地脉的反馈越弱,反倒是另一种更钝、更沉的脉动在底下缓缓压着,一圈一圈,像有什么庞然之物伏在更深处,把周围的空腔全当成了血路。
心口的暗金星芒又热了一下。
很轻。
却很清。
他睁开眼,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
巫离看着他。
“怎么样?”
陆昭吐出一口气。
“下面不是天然空腔。”
鹰眼问:“人修的?”
“旧矿脉,人后修。”
陆昭声音很稳。
“往下弯,弯了三次。中段有扩空。再深处……不干净。”
石仑眼皮一跳。
“多不干净?”
陆昭看着洞口,没有回答这个词,只说道:“越往下,地脉越不顺。那里有东西在借路。”
鹰眼眼底寒光一闪。
“那就说明,路找对了。”
巫离抬手拦了一下。
“找对是一回事,下不下又是另一回事。现在上头没惊动,退回去,带足人手、带阵、带药,再来一次更稳。”
石仑咬牙。
“可这口子刚开过。退一步,对面也可能收一步。”
夜枭里一人压低声音。
“坡外暂时没异动,若真要进,现在正是时候。”
众人都看向陆昭。
陆昭没急着开口。他沿着洞口边缘慢慢走了半圈,目光扫过那些被翻动过的碎石、刻着骨纹的黑钉、几处刻意堆出的掩体,还有地上那层薄薄白灰。
这条线埋得太久。
久到连裂谷的荒相都成了它的壳。
若只看地面,这里荒败,空,死。
可再往下半寸,尽是手脚。
鹰眼忽然抬手,指向斜口右侧一处更细的缝。
“这里还有东西。”
石仑过去一掰,掰下一层干裂石皮,里面同样埋着一枚黑钉。只是这一枚更细,纹更密,钉尾还缠着一根极短的灰线。
巫离看清那根线,声音压得发沉。
“回收线。”
鹰眼把钉子捏得咯响。
“这里不只是坐标。”
陆昭轻声道:“还是认路和收尸的地方。”
石仑脸色一黑,骂声卡在喉咙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说话。
裂谷更静了。
风从上头刮过,在崖缝间绕了几圈,发出低低的哨。那声音钻进斜口里,又顺着旧矿脉一路往下拖,很久才断。
巫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了决定。
“不下深处。先记口,先回报,再封表层。”
鹰眼皱眉。
石仑也急了。
“都到这了——”
“都到这了才更不能乱。”
巫离一句压下去,手指点向陆昭。
“这条线不是给几个人准备的。对面把坑口修成这样,就等着有人钻。陆昭若真在下面出事,东南就不是一条暗线的事了。”
鹰眼沉默半息,看向陆昭。
“怎么定?”
陆昭没有马上答。他走到洞口前,慢慢俯下身,手掌贴住最外层的石地。
这一触,四周所有碎响都退远了。
地下那条旧矿脉在心神里浮起,弯折,下沉,穿过几层破碎岩带,再往更深的地方贴去。黑暗里,那股沉钝的脉动再度出现,极远,极轻,却每一下都压在整条通道的尽头。不是脚步,不是风流,不是活人的气机。
更像一座巨大的旧构件,在长眠里缓慢转了一圈。
咚。
很轻的一下。
陆昭手指猛地一紧,整个人定在原地。
石仑喉头一动。
“听见什么了?”
陆昭缓缓抬头,眼底那点暗金微光还未散去。
他看着斜口深处,声音很低。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