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声金铁交击过后,许清欢把茶盏搁到一旁,拿起桌上的花雕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堂内安静了约莫十几息,贺明虎率先沉不住气了,侧过身冲着紧闭的木门方向,扬声喊了一嗓子。
“周彪!”
此人是副将府亲卫首领,跟着贺明虎十余年,是其倚重的心腹。
今晚周彪被安排在院内各处廊柱后伏兵,领了二十名精甲亲卫专等许战入瓮。
只是这声音穿过雕花木门,已然是落进了院子里,却没人答应。
恰巧此时夜风掠过瓦当,吹得檐角的铁马铃铛叮当响了两声,除此之外便再无动静。
贺明虎面色发沉,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周彪!滚进来回话!”
这一声比方才更重了三分,在空旷的后堂里撞出回音,依旧无人应答。
院子里的蛐蛐叫了两声,远处城墙上的更鼓迟缓的敲了一下,声音发闷,消散在夜色里。
贺明虎转头看向马进安。
马进安面上笑意已褪,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交叠,十指绷得笔直。
这位御史没有说话,视线从许清欢身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方才那一声金铁碰撞和肉骨沉响,马进安听得清楚,窗纸上溅开的那片暗红也看得明白。
这些动静加在一起,说明院子里确实发生了交手。
按照部署,周彪率二十名精甲伏于回廊与假山后,许战孤身一人出门散步,就算锏法再厉害,二十打一,三五十个呼吸之内也该有个结果。
眼下院中却毫无声息。
马进安指尖蜷了蜷,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想推开窗棂往外看。
“马御史。”
许清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进安推窗的手顿在半途。
“急什么?酒还没喝完啊。”
马进安转过头,看见许清欢正端着那杯花雕慢慢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映着烛火泛着微光,许清欢神色从容,对窗纸上那片暗红视若无睹。
马进安慢慢收回手,转过身重新在椅子上落座。
“许大人倒是沉得住气。”
“马御史不也沉得住吗?”许清欢放下酒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方才你说得挺好,什么'今晚这桌酒不好散',我还以为马御史有什么整治手段要亮出来。”
马进安没接这话茬,扫了一眼贺明虎。
只见贺明虎已经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朝着门口倾斜,手用力握着那腰间刀柄,额角青筋都已显现。
“贺将军!”马进安声音放得很平,“坐下。”
“周彪二十个人——”
“坐下……”
马进安重复了一遍,字句咬得很紧。
贺明虎回过头对上马进安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只有冷冽盘算。
贺明虎叹了口气咬了咬牙,把半抽出来的腰倒按了回去,重新跌坐在椅上。
堂内重归安静。
周彪二十名精甲亲卫分作三路,伏于东廊柱后七人,假山石屏后八人,院门甬道内五人。
许战只要出门,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踩进包围圈。这二十人皆是贺明虎从铁甲卫里挑出来的精锐,人人身着暗甲手持制式腰刀,足以应付此等近距离围杀。
但院子里既无厮杀嘈杂,也无惨叫求救,连兵器接连碰撞的声响都未曾有过。
只有一声金铁交击,一声沉响,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这意味着根本没有形成混战。
马进安盯着自己袖中交握的手指,喉咙发紧。
“贺将军。”许清欢忽然又开口了。
贺明虎身子一绷。
“你方才的酒还没敬完呢。”
许清欢笑了一下,拎起酒壶替贺明虎面前的空杯续满。
酒液注入杯中,贺明虎盯着那杯满溢的花雕,没有伸手去接。
“怎么?”许清欢皱了皱眉,“贺将军请我吃的酒,自己倒不喝了?未有如此待客之道吧。”
“许大人。”马进安开口,嗓子干涩,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方才院中的动静,大人不好奇?”
“好奇什么?”许清欢拿起自己的酒盏又饮了一口,“我二哥说出去走走,便出去走走了,副将府的园子想来不小,散散步也是应当的。”
“至于那些声响……”许清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瓷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许是碰着了什么东西吧。”
马进安死死盯着许清欢,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慌乱或得意。
但这张脸上依旧只有客人赴宴时,应有的礼貌与从容,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当真与她无关一般,只是兄长出门散步时不小心磕碰了物件。
马进安闭口不言,堂内三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先开口。
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两晃,门缝里涌进来的夜气,明显夹杂着血腥味。
贺明虎的面皮,此时却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到底在战场上爬过来的人,对这味道的辨识极为敏锐。
门缝里飘进来的血腥味极为浓重,远非一两人溅血可比,几乎弥漫了整个院落。
贺明虎终于坐不住了。
“老子!”
贺明虎一拍桌案,碗碟震得乱跳,正要起身冲向门口。
“贺将军,稍等,待我问问便是。”
许清欢出声阻拦,恰好在贺明虎拍桌欲起之时响起。
她并未看向贺明虎,只侧过头面朝着那扇雕花木门的方向,声音清朗穿透木板送入院中。
“许百户。”
堂内所有声响都消失了,贺明虎和马进安两人看向门外的方向。
片刻后。
门外传来许战略显懒散的声音。
“回钦差大人。”
“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