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德散朝回府,脱去绯色朝服,换上一件洗软的灰布棉袍,趿着旧鞋,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
五月京城的日头已经很毒,院中槐荫铺了一地,见许无忧不在,便没回正房,径直拐向西侧的书房。
推开半掩的雕花木门,一股陈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紫檀大案后头,徐子矜趴在一堆宣纸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沉。
右边脸颊蹭了一片墨渍,嘴角挂着口涎,鼻息均匀,他面前摊开的纸页上写满了蝇头小楷,批注涂改得一塌糊涂。
许有德的脚跟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子矜猛然抬头,茫然了两息,看清来人后,手脚并用地从椅子上蹿起来。
他的袖口扫过案角的铜镇纸,那方寸大的铜块“咣当”砸在青砖地上,滚出去老远。
“侯、侯爷!”
“行了行了,捡起来吧。”许有德摆了摆手,绕过案几,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
徐子矜手忙脚乱地把镇纸拾起来摆回原处,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墨,脸上更花了。
许有德看着他那副窘态,没急着开口,伸手拈起案上那些写满批注的宣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字迹有粗有细,是许清欢当初留下的原稿和徐子矜后来补写的论述,两种笔迹交错排列,间或还有红笔的圈点。
许有德扫了几页,把纸放下。
“顾宗明和那个孔老头子,最近还来找你?”
徐子矜的脸垮了。
“诶,许侯爷,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他伸出巴掌,五根手指头全张开,“就这五天,顾老先生来了三趟,孔老先生来了两趟,每回都是天擦黑的时候到,走的时候鸡都叫了。”
许有德“嗯”了一声,等他往下说。
徐子矜灌了一口案上的凉茶,一边咳嗽一边往下倒。
“头两回还好,顾老先生揪着'理在事中'四个字翻来覆去地问,学生把郡主当初的原话翻出来搪塞,勉强过了关。”
“可后来不一样了。到第三回,孔老先生直接把话题扯到了'格物与治国'上头……问学生,若天下万物皆可格,那治国之道是否也能像工匠造器一样,拆解成一道一道的工序来验证?”
徐子矜说到这里,嘴角发苦。
“哎哟侯爷,郡主的手稿里头,压根没写过这一层嘛!”
“子矜愚笨,只能硬着头皮从《史记》里抠了几段税赋改制的案例,搬出'实证兴替'的说法才糊弄过去。”
“可孔老先生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下次来,老夫要谈兵制。'”
徐有德听这话,也是无语道:“嘶!你们……不是儒家子弟吗?”
“真是太对了!我也不知为何谈到兵制上去了!”
徐子矜两手往案上一摊。
“学生白天对付这两位老先生的盘诘,晚上翻遍府里的藏书,想找郡主说过的只言片语当矛和盾,整整七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许有德听到此处,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传开,透着股舒展痛快的劲儿。他拿掌心拍了两下紫檀案面,声音爽朗。
“我家那丫头,脑瓜子好使啊。”
徐子矜苦着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子矜。”许有德收了笑,正色看他,“那两位老先生的态度,你给我说句实话,他们到底是来辩难的,还是来求学的?”
徐子矜被这一问拦住,低下头想了片刻。
“回侯爷。”他斟酌着字句,“起初……确是来辩难的。头几次登门,孔老先生话里话外全是刺,恨不得把格物之说批得体无完肤。”
“但最近两回不同了。”
徐子矜抬起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顾老先生问话的时候,不再咄咄逼人了,他坐下来就不走,有时候一个问题翻来覆去论半个时辰,自己跟自己辩。有一回他走到院子里站了好久,天都亮了才回过神来。”
“学生觉着,顾老先生不是来打仗的了,他是当真在琢磨一套新学问。”
许有德点头,面色舒展了几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绢,那是今日朝会上递回来的抄件,上面记录着百官奏对的摘要。
“今日朝会上,秋闱主考官的人选吵翻了天。”许有德把黄绢铺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翰林院提了三个人,吏部否了两个,礼部又推了自己的名单,来回扯了大半个时辰,大皇子在殿上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许尚书与江南文宗走得颇近,不知可有私谊?'”
徐子矜听出了话外之音,面色一变。
“大皇子这是……”
“这是在拿秋闱做文章。”许有德把黄绢收起来,揣回袖中,“主考官的人选,关乎今科取士的方向。取谁的学生,就是给谁的门生撑腰。大皇子怕我许家借秋闱之机,把格物之说塞进策论里头,拉拢一批新进士。”
许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顾宗明和孔老头子这半个月来登门问学,消息早就传遍京城了。文坛泰斗亲自上许府求教格物,这在外人眼里,就是许家在拉拢清流文脉。”
“大皇子坐不住了。”
徐子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此刻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与两位大儒的论学不光是学术之争,在朝堂上已然搅起了一池浑水。
格物致知不只是学问,更是一面旗帜。
谁举起这面旗,谁就能吸附一批新血。
“可……可郡主离京前留下的手稿就那么多。”徐子矜面带难色,搓了搓手,“翻来覆去学生都快能倒背了,再往深处走,学生编不出来。”
许有德偏过头看他,笑了一声。
“编不出来就不编。”
“就把我那丫头的原话照搬出去便是,她那些弯弯绕绕的说法,比你在场临时胡诌管用十倍。”
徐子矜张了张嘴,无力反驳。
许有德不再多说这事,站起身走到书房靠墙的矮柜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叠信笺、一锭松烟墨和一方旧砚台,搬到案上。
徐子矜识趣地起身让位。
“侯爷要给郡主写信?”
“嗯。”许有德坐到案前,拈起墨锭在砚中缓缓研磨,“子矜,你先去歇着,明日若是顾老先生再来,就拿治水和屯田的旧例去应付他,这两样东西最好验证,翻翻《河渠书》便有现成的素材。”
“还有……”
许有德头也没抬,语气随意。
“今年秋闱,你也下场去试试。”
徐子矜愣住了。
“这……子矜因当时在江宁得罪王家,尚未得解额……”
“我替你办了。”许有德把研好的墨锭搁在砚边,从袖里掏出一张盖了官印的文书,扔到他面前,“太学补试,上月托了学官,有了这个,你便有资格参加秋闱。”
徐子矜拿起那张文书,手有些发抖。
许有德挥了挥手。
“去歇着吧。”
徐子矜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许有德提笔蘸墨,腰背挺得笔直,神态专注。
门轻轻带上了。
书房里只剩许有德一人。
他提笔落字,一撇一捺都力透纸背。
信中先写了朝会上的情形,秋闱主考之争僵持不下,大皇子的暗讽,礼部与翰林院的角力,三言两语交代清楚。
随后笔锋一转,写到自己接下了户部钱粮调度的差事。
“今年北直隶大旱,赈灾粮报了三次都没批下来,为父主动揽了此事,钱粮调拨看着不起眼,但全国十三省的饷银转运皆经由此路,往后行事方便。”
他又写了几桩要紧的情报。
“盐税改制,淮扬已推行至第二阶段,灶户登记造册的册子已送抵户部,暂无阻碍。”
“江南织造司的账目有蹊跷,去年秋冬两季,织造司报上来的销量比实际出货少了近三成,为父已命人暗中核查,怀疑有人在中间截留。”
许有德写到这里,搁了一下笔。
他想了想,又打算蘸墨添了一行,笔尖却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许有德长长吐出一口气,在信笺末尾,字迹慢了下来。
不再是公文般的精炼,一笔一画都放得很慢。
“你二哥在北边可好?莫让他吃亏受苦,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秋闱之事,关乎国本,吾女在北,亦当留心。”
他将最后一个句号落定,搁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
折好,装入信封,取了火漆滴在封口。那枚铜制的许府私印按下去,留下清晰的纹样。
“来人。”
屋外候着的一条黑影闪入门内,无声跪地。
许有德将信封递出去。
“加急换快马,十日之内,务必送到镇北城,亲手交给郡主,不得经任何人转递。”
黑影接过信,将其贴身藏入衣内夹层,叩首后退出书房,身形融入廊外的暗处。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一阵晚风从院中吹来,夹着槐花清香,扬起他棉袍的下摆。
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北方。
那个方向,隔着千里山河,他的女儿正在一座苦难的边城与虎狼角力。
晚风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纸壳沙沙作响。
许有德站在门槛上,嘴唇翕动。
“清欢啊,且让为父这信乘风而去,到得更快一些。”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为父,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