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紫禁城。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皇帝披着明黄色的常服,独坐于御案之后,案头堆叠着锦衣卫呈递的密折。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手腕一动,折子展开。
朱批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写着:大皇子萧景行,于府中设宴,款待江南籍官员,席间言辞,多涉秋闱主考之选。
皇帝的目光在“主考”二字上停留,他没有说话。
笃……
敲击声在宽阔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风雨欲来的威压,听着这敲击声,皇帝脑海中浮现出内阁首辅徐阶的身影。
纵然常与徐阶政见相左,但皇帝心底清楚,若论对大乾的忠诚,满朝文武无人能出其右。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秉笔太监轻步入内,躬身通报:“启奏陛下,内阁首辅徐阶奉诏觐见。”
皇帝停下敲击,抬手示意:“宣。”
徐阶跨过高高的门槛,撩起绯色官服的下摆,双膝弯曲,双手交叠。
立于原地深深一躬,至于跪拜……
可不在他的考虑之中,这是徐阶的特权罢了。
“老臣徐阶,叩见陛下。”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方的老臣。
徐阶不管有没有听到赐座的恩典,腰背挺直退后半步,立于御案下方三步开外。
皇帝的手指停止敲击,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案头那堆密报的边缘,轻轻往外一拨。
几份折子失去平衡,顺着案沿滑落,纸页在空中翻转,“啪”地一声,砸在徐阶脚边的金砖上。
一旁的李公公见此,心里了然地为徐阶捡起了折子,双手奉上。
徐阶也懒得和这老皇帝计较,都是两个老不死的了。
“陛下。”徐阶开口,声音沉稳,“朝堂如今的痼疾,在于清谈误国,群臣不务正业,专营党同伐异。”
“徐阁老既然看出痼疾,那可有破局之法?”皇帝诘问。
徐阶双手抱拳,举至胸前:“臣以为,今年八月秋闱,可大改章程,削减诗赋比重,增设钱粮、边防等实务策论。”
皇帝目光微凝,盯着徐阶的脸庞:“徐阶,你可知此举无异于掘断江南士林的根基?一旦推行,必将引发朝野动荡,你这计策,未免过于激进了。”
徐阶从容应对:“陛下,不破不立!前朝末年,文官们在朝堂上吟诗作对,流贼却在城外攻城掠地,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若读书人只知风花雪月,不懂国计民生,那才是大乾的灾难。”
皇帝冷哼一声:“你说得轻巧。这天下有多少读书人,十年寒窗,只为了一篇锦绣文章?你现在告诉他们,文章写得好没用,要懂算账,要懂打仗。”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造反!”
徐阶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近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许家‘格物之学’,陛下想必也有所耳闻……那徐子矜,已在士林这块铁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皇帝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按在御案边缘:“哦?许家的学问,连你也看入眼了?”
徐阶坦言:“老臣私下也曾研读这新学,私以为……颇有道理。”
“老臣甚至常在府中与门下学生探讨‘理在事中’四字。若不触物,何以知理?治国亦是如此,空谈心性无益于社稷,唯有实务方能安邦。”
皇帝眼底浮现讶异,他未料到这位传统儒学出身的首辅,竟会认可许家的学问,对远在镇北城的许清欢,评价不由得又高了一层。
“那许清欢,一个女流之辈,她的学问,真有这么大能耐?”皇帝反问。
徐阶正色道:“陛下,学问可不分男女!许清欢的‘理在事中’,切中了儒学的弊端,儒学讲究内求,讲究修心,但修心修不出粮食,修不出军饷。”
“理在农人的锄头上,在工匠的规矩里,这便是实务,老臣以为,这正是大乾当下最需要的学问。”
皇帝手指敲击着御案,思索着徐阶的话。
徐阶借机建言:“朝廷大可借许家‘格物’之风,行‘实务’之政,让清流与新学在考场上相争,将党争转化为学术与治国理念之争。”
皇帝看着地上的折子,缓声开口:“大皇子宴请江南籍官员,许诺秋闱主考,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江南士林,向来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文官的摇篮,他把手伸得这么长,是想把朕的朝堂,变成他大皇子府的后院吗?”
徐阶躬身回道:“陛下息怒。大皇子此举,不过是受了身边佞臣的蛊惑,急于求成罢了。”
“江南士林虽重,但大乾的根基,在于天下百姓,在于实务,若能借秋闱改制,将士子的心思从诗词歌赋引向钱粮边防,大皇子的算盘,自然落空。”
皇帝喃喃自语:“让清流与新学相争……这倒是个好主意。”
“党争,争的是权力,是利益;学术之争,明面上争的是治国理念,但究其根本,还是利益罢了。
“不过只要他们把心思最终归在治国上,朕的朝堂,就能安稳。”
徐阶拱手:“陛下圣明!借许家之风,行实务之政,既能选拔干臣,又能削弱大皇子在江南士林的影响力,一举两得。”
“许清欢远在镇北城,却能在京城搅动风云,这丫头,手段了得啊。”
皇帝话锋一转,提到了许清欢。
徐阶回道:“许清欢在镇北城,以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安抚军心,手段果决,她虽不在京城,但她留下的学问,却成了破局的关键。”
皇帝思忖片刻,手指再次敲击御案。
心里细细思索……
若真如此办下来,皇权便可稳坐钓鱼台,既能借此选拔出真正懂实务的干臣,又能借机削弱大皇子在江南士林中的影响力,以削弱党争。
“好。”皇帝终于开口,“此事,交由内阁去办,拟定秋闱改制的章程,呈报上来。”
“朕要看看,这天下的读书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
夜色已深。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徐徐上升。
听罢徐阶关于秋闱改制的陈述,皇帝常年紧绷的面庞稍稍舒展。
他端起御案上的建窑黑釉茶盏。
茶水已凉。
李公公极有眼力见地退下,换了一盏新茶。
“徐首辅。”皇帝并未动怒,只是语气转淡。
“科场改制,治得了江南文人的清谈,却压不住这九重宫阙里生出的野心。”
徐阶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位历经三代的老首辅,深谙天子话外之音。
科举改制再精妙,终究只是在外围打转。
皇帝真正焦虑的,从来不是几个文官的清谈。
而是诸位皇子为了那把龙椅,已经明目张胆地把手伸向国之根本。
今日早朝大皇子萧景行的那番做派,触碰了皇权的逆鳞。
徐阶顺势推舟。
“陛下圣明。”徐阶声音沉稳。
“科举考场上的实务,终究是纸上谈兵”
“若要辨明真龙与草蛇,唯有将实务化作差事。”
皇帝的视线落在徐阶那件官服的仙鹤补子上。
“讲。”
徐阶抛出了酝酿已久的核心杀招。
“老臣斗胆,请陛下将这考场上的‘实务题’,化作诸位皇子亲身历练的‘实务差事’。”
徐阶语调平缓,吐字清晰。
“名义上,是皇子成年,当协理国事,替陛下分忧。”
“内里,则是对皇储治国理政手腕的考察。”
“是骡子是马,拉到泥泞地里走一遭,便知分晓。”
皇子协理国事,历朝历代皆有定例。
但徐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是要逼皇子们亮底牌。
把他们从幕后的党争,直接推到台前的政务泥潭里。
“老大萧景行。”皇帝直呼其名。
语气里剥离了父子温情,只剩下上位者对臣属的剖析。
“生性自负,急功近利,他今日在朝堂上替江南文官说话,无非是看中了江南的钱袋子。”
“他那皇子府,每日的花销是个无底洞,他急需海量金银,来填补他那帮江南势力的胃口。”
徐阶接话:“陛下洞若观火。”
“大皇子既然缺钱,又想在朝堂上树立威望。”
“老臣以为,眼下正有一桩最为棘手、耗资甚巨的差事,可作为首道考题,赐予大皇子。”
皇帝眼皮微抬。
“北境军需?”
徐阶拱手:“正是!”
“北境战事吃紧,赫连王庭虎视眈眈,镇北城三万守军的粮饷,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户部尚书许有德虽揽下了钱粮调度的差事,但国库空虚乃是不争的事实。”
“大皇子若能筹措出这笔军需,并协理抗击赫连之责,便能证明其能耐。”
皇帝看着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
脑海中飞速运转。
北境连年征战,寸草不生。
是边军将领与胡人走私互市的法外之地。
徐阶继续陈情。
“此策,既能检验大皇子是否有治国之才,又能逼其走出京城这温柔乡。”
“去蹚一蹚边关真实的利益浑水。”
“纸上谈兵易,真金白银难,大皇子若能在北境那等凶险之地站稳脚跟,方能服众。”
皇帝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案头那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北境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他这个天子比谁都清楚。
许清欢带着天子剑,刚刚在镇北城逼得副将府吐出了十万两白银。
顺手还借力打力,定下了榷场互市的新规矩。
许有德在京中把控户部调度,女儿在边城整肃军务揽财。
这父女俩一内一外,手腕着实了得。
但这大乾的天下,终究姓萧。
边关重镇的财权与军心,岂容臣子长久侵蚀。
大皇子既然在京城急切地四处伸手,不如将其发配北境。
皇子亲临,名正言顺便是钦差之上的督军,天然带着分权的法理。
大皇子缺钱要揽权,许清欢执剑要立规矩。
两人撞在镇北城那块苦寒之地,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皇帝心中早已盘算清明。
若老大连个臣子女流都压制不住,这储君之位便得重新掂量。
若老大手段毒辣败坏了边关大局,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至于许家,不过是磨砺天家子嗣的一块好磨刀石。
臣子终归是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无论北境如何天翻地覆,只要钱粮筹够了,边关守住了,皇权便稳坐钓鱼台。
皇帝的手指落在御案边缘,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纹理。
“徐阁老。”
大殿内回荡着平缓的声音。
“此计甚妥。”
徐阶双手笼在袖中,未见丝毫居功自傲,身形宛如一尊古松。
“老臣所谋,皆为大乾江山社稷。”
皇帝站起身,明黄色常服在殿内投下阴影。
他并未绕出御案,只是隔着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桌案,看向自己的首辅。
徐阶长揖到底,神色古井无波。
皇帝转过身,推开雕花窗棂,夜风倒灌入内。
“大皇子萧景行,成年已久,当历练国事。”
“那就让他掺一脚吧……”
寥寥数语,金口玉言。
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阳谋,就此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