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躲韩非有一段时间了,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扶苏难得休息,带着阿柱在廊对弈,用的就是蒙武将军送的那副云子,黑子温润,白子莹白,落在枣木棋盘上,脆响清越,绕着廊间悠悠散开。
扶苏作为大秦长公子,自然是早已开始了弈道学习,虽算不上成熟,但教教阿柱还是足够的,两人对弈,棋盘上的黑白子摆得稀稀拉拉,不成章法。
下了几盘,阿柱蹙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兴致渐渐消磨殆尽,扶苏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轻笑出声,索性拉他下起了五子棋。
那是先生教的,规则浅显易懂,趣味却足,连阿柱这样刚摸棋子的都能上手。
韩非从房间出来,本想找周文清借本书,路过廊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看着棋盘上黑白子你来我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兴味。
“此棋规则……与寻常弈棋不同。”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阿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五子棋!先生教的,谁先把五个子连成一条线,谁就赢,简单吧?”
“五子棋……”韩非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是新鲜。”
他驻足细看了这半晌,已然摸清了其中门道。
此棋虽简,却暗藏机锋,看似只要连成五子,实则每一步都在堵截与反堵截之间较量,攻守转换之快,丝毫不逊于弈棋。
韩非心中暗忖,能创出这般棋道之人,绝非仅仅懂得弈术,定然对棋理、谋略都有极深的见解,研究颇深。
此时的人把围棋称为“弈”,弈者,以木为盘,以石为子,纵横十七道,两人对坐,轮流落子,这不仅仅是消磨时光的娱乐,更被视为“礼”的延伸——落子无悔,是君子之德;不推枰、不耍赖,是士人之节。
故而,弈棋也是士人君子必修之艺,不仅可以修身养性,而且某种意义上,棋盘如疆场,落子如布阵,一步一权衡,一子一机锋,善弈者,常被赞为“知进退、有谋略”,棋品亦如人品,从一局棋中,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与格局。
恰巧,韩非就是“善弈者”,且是“好弈者”。
他生来有口难言,心中满腹韬略与政见,常不能畅所欲言,除了将才思付诸笔墨,便常假于弈棋论道,手谈之间,无需多言,棋路交锋更胜言语交流,最是能触动心扉,也最能看透人心。
此刻看着五子棋的精妙,他心中对周文清的棋艺,已然生出了极强的求教之心。
“子澄……十分精通此道。”他笃定地说。
“那当然!”阿柱比他还笃定,一脸骄傲:“先生什么都会,可厉害了,我和师兄加一起都下不过他!”
韩非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些零落的棋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眼底的灼热之意,悄然翻涌。
那天傍晚,周文清刚从治粟内史寺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看见韩非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中,面前摆着那副棋盘,黑白子已经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两边,茶都泡好了,热气袅袅,显然已经静候多时。
“子澄,”韩非抬眼看他,目光灼灼,“闻得子澄善弈,非不才,愿请教一局。”
周文清:“……”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
得知是阿柱口无遮拦夸下海口,周文清恨不能把这小子抓来打一顿屁股。
这小子,平日里夸先生……也就罢了,但怎么能在韩非面前这么不谦虚呢?!
与韩非对弈,和打败两个孩子,那是一个量级吗?
韩非是当世名士,满腹谋略,弈道想必早已登峰造极,乃是真正的国手级别。
原主或许略通弈术,可他忙着外出访友、积攒声名还来不及,就算会,也只是浅尝辄止,堪堪入门,至于周文清自己,就更不用提了。
且不说后世的围棋规则与此时大相径庭,棋盘从十七道变成了十九道,座子制也早已废除,何况他本来就不精于此道,充其量算个业余爱好者,若与韩非对弈,怕是不出半局便会败得一塌糊涂,体无完肤。
输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太惨。
到时候,辛辛苦苦塑造的形象还要不要了?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周文清借口公务繁忙,匆匆告辞,溜之大吉。
可他越是躲,韩非眼里的战意反倒越浓。
在韩非看来,以周文清的才思与格局,断不可能不通弈道,这般再三推脱,绝非技拙不敢应战,反是藏拙不愿出手,这般姿态,莫不是担心他韩非输不起?
这些非但没打消他的念头,反倒生生激起了这位法家名士心底深藏的好胜斗意。
自此,韩非便开启了对周文清的“全天候”堵人模式——下朝回家廊下相邀;官廨归府堂中静候;甚至晚间饭后,也要见缝插针。
周文清被堵得东躲西藏,府中前后门都被他摸出了捷径,李一和阿柱更是被他叮嘱得风声鹤唳,一见韩非身影便赶紧通风报信。
可惜……还是没躲过。
此刻,车帘落下,马车已经启程,扶苏缩在角落,拉过车帘挡住半张脸,一副“我看不见,你们随意”的掩耳盗铃模样,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韩非端坐在对面,黑白子分列两侧,整整齐齐,他抬眼看着周文清,嘴角带着浅淡的弧度。
这一回,你总跑不了了吧!
周文清看着他,嘴角抽了抽,心里那叫一个苦。
现在跳车是来不及了,他硬着头皮,试图给自己找个理由:
“这……韩子啊,你看这马车之中,空间狭小,又颠簸不平,实在是不适合下棋,要不咱们聊点别的怎么样?”
韩非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张宽大的凭几,两盏清茶稳稳当当放在上面,虽有涟漪,却未倾覆。
这可是大王命少府连夜赶制的马车,专为长途出行设计,陈少府愁得头发都白了,日夜盯着赶工,才勉强在启程前交出了这辆车,整车宽大敞亮,坐垫柔软厚实——怎么看,都和“狭窄颠簸”四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周文清一咬牙:“我……心颠簸不静,下不了棋。”
韩非:“……”
“真的!”周文清眼睛一转,忽然认真道:“韩子可知我们此行路线?”
韩非疑惑地抬眼:“不是先走北线,再南下吗?”
周文清见他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兴奋一拍手道:
“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