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孙权听闻陈祗此语,反倒大笑数声,面带欣赏之意,右手食指朝陈祗指了几下:
“陈卿好胆色!敢在朕面前说前程未卜、宗庙毁弃,十几年来你算是第一个!上一个敢与朕说这些话的还是吕子明!如今,吕子明去了也有十四年了吧?思之令人唏嘘!”
陈祗躬身一礼:“本国有魏延、杨仪之事,外臣又在武昌恰见吴国校事与上大将军言语。故而冒昧以言,以两国盟好之情直陈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简而言之,孙坚活了不到四十,孙策二十六就死了。曹操六十六、刘备六十三、诸葛丞相五十四、曹丕四十……你孙权都五十三了,只比诸葛丞相小了一岁,当真还以为自己还有很长的寿命吗?
你若攻魏不成,你觉得儿子能成吗?你们吴国的诸葛丞相在哪?是比你小一岁的陆逊?比你大了快十岁的诸葛瑾?还是刚刚出去那个面白体胖的诸葛恪?
你攻魏不成,吴国就没有指望了!
说以祸福,这是外交使节的常用套路,战国时期纵横家们就一直在用了。
只不过,陈祗今日的言语实在有些尖锐,尖锐到了难听的程度。
这种话语对大度的君王能说,能说给孙权、能说给刘备、说给曹操也应当无妨,若是说给曹丕和曹睿,那可能是嫌自己命长了。
“武昌小事而已,下臣没有分寸,稍微失了些体统。”孙权轻描淡写的将此事揭过,而后回问道:“陈卿,你既与朕说了这些,腹中可有解决之法?”
孙权开口问话的时候,也在不断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汉国使臣。
陈祗身长八尺,形貌矜伟,魁梧而有威严,的确有名臣之风姿。而且,确实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和孙权说话了。
恍惚之间,孙权看着陈祗立在殿中的高大身形,竟然想到了二十六年,那个从夏口来柴桑当面劝他迎击曹操的诸葛亮,又想到了三十四年前他初掌江东、初见之时便执臣礼、与众人不同的周瑜……
周郎安在?孔明安在?
直到这时,孙权才终于深切感觉到了年华蹉跎。陈祗所言是对的。他已经五十三岁,不再年轻了。
身为君王,孙权并不怕别人言辞尖锐。若被冒犯,他自然可以用君王之权降下罪名。孙权只怕他自己听不到真话,被重重赞誉和谄媚蒙蔽……
话虽如此,但孙权还是要看看陈祗能给出什么对策来。若只是针砭时弊,管杀而不管埋,对他又有何益处?不如尽早驱逐了事!
陈祗再度拱手:“昔日周公瑾谏言陛下横行天下,联刘抗曹,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而后成功,陛下曾有‘非周公瑾不帝’之语。昔日鲁子敬于榻上建言献策,使陛下进击刘表、鼎足江东、建号帝王,而后陛下比鲁子敬为邓禹。昔日吕子明劝陛下全据大江、进取襄阳,为陛下尽取荆州,陛下视之如腹心。”
“道不可轻传,法不可轻授。陛下身在国中,当局者迷。外臣远在西国,洞若观火。陛下问外臣吴国国事解决之法,高坐堂上,此非对待国士之礼。”
孙权摇头轻笑:“陈卿自比国士?”
陈祗眉眼间满是坚毅之色,昂首对答:“外臣当然自比国士!”
“吴国能有如此基业,辅佐之功一赖周公瑾、二赖鲁子敬、三赖吕子明。吕子明辞世之后,吴国再少攻势,外有强敌,内有掣肘,朝臣能守而不能攻,边事无能为也,是也不是?”
“外臣先言内事。”
“其一,陛下欲建边功,屡次大兴兵众,而受朝臣拖累不能为之。其二,太子壮年,而无忠实之臣为其佐助,继业有忧。其三,国势荆州、扬州二分,陛下沿江布防,有能诸将各据部曲,在西而不在东!”
“至于外战,赤壁、西陵、石亭皆以守胜而非以攻胜,陛下二十余年来数攻淮南而不能克!”
“内事不靖,而外战不成。外战不克,内事终究难为。如此循环往复,陛下年岁也随之蹉跎,外臣深为陛下忧虑!”
陈祗说到‘内事’之时,孙权就已从坐榻上站起身来。待陈祗说到‘外战’之时,孙权已经面容肃穆,凝神倾听。
匆匆数言之间,陈祗已将吴国内外症结尽数阐明,鞭辟入里,并非那种直言国力的空话大话。
孙权长吸一口气,整理衣冠,缓步走到陈祗身前丈余之处,认真打量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使臣。审视的同时,心中还带着某种言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陈祗也丝毫不惧,抬头与孙权对视片刻,而后再度躬身。
孙权的确容貌甚伟,碧眼紫髯,动则有威仪……
孙权看了陈祗许久,竟躬身对着陈祗行了一礼:
“还望先生教吾!”
孙权称‘吾’而没有称‘朕’,又有如此礼节,让身侧的宗预、殿内侍坐的那名二千石官员、还有殿内的许多卫士和宦官尽皆惊诧失神。
都当了皇帝了,还能如此礼贤下士?
众人惊异之时,陈祗却坦然受了孙权这一礼,正如他在成都与刘禅建言之时,受了刘禅躬身之礼一般。
陈祗很清楚自己给孙权、给吴国带来的是什么,孙权一拜便能得知,已是让孙权得了天大的便宜!
“陛下。”陈祗也不藏私,随即开口:“吴国内外皆忧,则当内外兼施。”
“结束荆、扬二元之势。汉帝亲出成都移驾汉中,国力兵士皆用于汉中北伐,陛下也应聚兵于东,国力、将领、兵士皆用于攻取淮南。如今魏国已经不复黄初年间之态,淮南兵势已成,以将领、漕运、兵众、水军来论,魏国不会在襄阳、江陵之间大动兵戈了。汉攻魏国极西之地,吴攻魏国极东之地,如此魏国国势二分甚至三分,则汉、吴方可有机可乘!”
孙权长长叹息一声:“陈卿直言朕已知晓,若朕要说此事难为呢?国中掣肘颇多,朕又哪里能将国势尽集于东、全力攻伐淮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