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柿枣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
它满脑子都是赵德秀最后那番话,是做倭国的英雄,还是做历史的罪人?
它要做英雄。
使团所居住的院子里,等待的使团成员们看见它回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大参!怎么样?”
“宋皇答应了吗?”
“粮食呢?粮食能买到吗?”
一群畜生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把勾柿枣苗围得水泄不通,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它。
勾柿枣苗推开众人,清了清嗓子,“咳咳……都不要吵!听我说!”
“……当时,宋皇一口咬定要两贯一斛,我据理力争......”
它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
“那些大臣,一个个站起来骂我,说我不知好歹,说倭国是白眼狼!但我没有退缩!我顶回去!我说,你们可以骂我,但不能骂倭国!你们可以打我,但不能不给粮!”
众人听得入神,有人已经开始鼓掌,“然后呢?然后呢?”
勾柿枣苗越说越来劲:“然后,那个王全斌又冲上来了!就是上次踹我的那个!他上来就要打我!但我没躲!我站在那里,让他打!我说,你打吧,只要能让宋皇卖粮,打死我也认了!”
它指着自己脸上那个明晃晃的巴掌印:“看见没有?这就是他打的!打在我脸上,疼在我心里,但我一声都没吭!”
众畜生凑近了看,果然有个红红的巴掌印,清晰可见,还有一点淤青。
“大参,您受苦了!”
“大参,您太伟大了!”
勾柿枣苗摆摆手,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这算什么!为了倭国的百姓,就算打死我,我也认了!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巴掌印,你们猜怎么着?大宋的太子被我的诚意打动了!他要免费送我们十万斛粮食!”
众人愣住了。
“免费?十万斛?”
“对!免费!”勾柿枣苗挺起胸膛,声音洪亮,“所以,这不是巴掌印,这是粮食!能活命的粮食!是我们倭国百姓的命!”
“大参,板载!”
使团的畜生们激动得手舞足蹈,把勾柿枣苗围在中间,又喊又叫。
当天晚上,勾柿枣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封长信。
它把朝堂上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的英雄。
信写好后,它交给使团内负责传信的成员,千叮咛万嘱咐:“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登州港,把信送回本土,亲手交给藤原摄政大臣。不得有误!这是关乎倭国存亡的大事!”
“嗨!”
接下来的日子,勾柿枣苗度日如年。
它每天都在四方馆里转圈,从早上转到晚上,从晚上转到早上。
一个半月后,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倭国答应了。
勾柿枣苗拿着国书,双手都在发抖。
它翻开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那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国书上盖着藤原摄政的大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藤原摄政在回信中表示,九州受灾严重,与其花费钱粮赈灾,不如先将这个“麻烦”甩给大宋。
等倭国缓过来了,以后再想办法夺回来。
勾柿枣苗读完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它捧着国书,激动地冲出四方馆,直奔东宫求见赵德秀。
然而,赵德秀没有见它。
东宫博士贾文出来告诉它:“殿下说了,不见。让我给你传句话:三十五万斛粮食已经在登州港准备好了。等你们使团一到,就可以装船,一同返回倭国。”
勾柿枣苗当即递呈辞呈,带着使团的成员,急匆匆地赶往登州港。
半个月后,登州港。
勾柿枣苗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袋,眼睛都直了。
真的,真的有这么多!
一袋袋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几十艘大船停在码头上,船工们正往船上装粮食。
勾柿枣苗走上前,随手打开一袋,往里面一看,米,真的是米!
白花花的米!
它伸手进去,抓起一把,米粒从指缝间流下,带着淡淡的米香。
但紧接着,它就发现了不对劲。
米里有虫子。
细细的、白白的虫子,在米粒间钻来钻去,蠕动个不停。
还有一些米粒已经发黑,明显是变质了,散发着一股霉味。
勾柿枣苗没敢声张,有虫子的米,总比没有米强。
带回去,挑一挑,筛一筛,还能吃。
饿极了的人,不会在乎这点虫子。
它伸手往米袋深处一探,想看看下面的米怎么样。
手感不对。
上面的米是散的,沙沙的,很好摸。
但下面的……怎么感觉硬硬的?像是有东西压着。
它抓了一把出来,摊在手里一看......是麸皮!
全是麸皮,粗糙的,发黄的,连牲口都不太爱吃的麸皮。
上面一层是米,下面全是麸皮。
勾柿枣苗的手开始发抖。
它又打开旁边一袋,同样的,上面一层米,下面全是麸皮。
再打开一袋,还是。
它一连打开了七八袋,每一袋都是一样的。
勾柿枣苗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这样的粮食带回去,它能有什么好下场?
藤原摄政看到这些麸皮,会怎么对它?
它刚想到这里,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那身形,那步伐,那满脸横肉……
勾柿枣苗下意识地捂住脸,倒退两步,惊恐地看着来人,“你……你别过来!”
来人正是王全斌。
他走到勾柿枣苗面前,看见它这副怂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什么?俺又不是来打你的。”
勾柿枣苗捂着脸上的巴掌印,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来干什么?”
王全斌指了指那些正在装船的粮食,大大咧咧地说:“殿下让俺跟你说一声,有五万斛上等的粮食已经装船了。至于这些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懂得。”
王全斌的暗示它自然是懂的,上等粮食给贵族使用,那些长了虫的米就给中层官员富商,至于麸皮自然是给国内的军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