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820天。
上午的活干完以后于墨澜跟老葛打了个招呼,说下午有事晚到,老葛嗯了一声,没问去哪。
于墨澜没舍得钱坐公交,从港区检查口出去沿公路走了半个小时,走过江大桥。上次来铜北是跟大家一起坐车来的,走路比坐车远得多,到桥头的时候腿已经酸了。
中午的灰摊比上次来的时候人更多,摊位挤得走道只够两个人并肩。他不太认路,凭上次的印象往里走。
经过桥头外缘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乔麦说过的苏恒那个位置空着,没看见什么跟班。地上有几个烟头,旁边的石墩子被搬走了一个,留了一个圆圈印。
往前走了一段,靠江那一侧有个瘦高个蹲在一只塑料桶旁边,桶里养着两条鱼,都不大,最大的巴掌半长,灰黑色的鳞,嘴在水面上一张一合。
黑雨以后江里的鱼越来越少,酸度高的时候成片翻白肚,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活的更难碰上。这人大概是自己编网在支流口守了好几天才攒下这两条。
"多少。"
"三百五一条。"
于墨澜看了看那鱼。灾前这种杂鱼几块钱一斤都没人要。
"两条都要呢。"
"六百。少一块不卖。"瘦高个连头都没抬,"活的,铜江里捞的,你去别处看看还有没有第二家。"
于墨澜蹲下去看了看桶里的水,鱼确实是活的,鳃在动。
"五百,两条。"
"五百八。一天都捞不到一条。"
"五百五。你看有几个人舍得买,你摆这不是等鱼饿瘦了自己吃吧。"
瘦高个想了想,伸手把两条鱼一起捞出来装进旧塑料袋,鱼在袋子里弹了几下。
五百五十块钢票。五天半的工钱。于墨澜把钱数了两遍递过去:“帮我杀了。”
旁边摊上有调料。一块火锅底料用油纸包着,说是灾前老料库存,开价一百五,又买了一小把干花椒和半把干辣椒,五十。于墨澜还了半天价,底料一百二成交,花椒辣椒四十。七百一。七天的工钱。
付完钱于墨澜没急着走,蹲在调料摊边上把东西归拢了一下,顺嘴跟卖调料的聊了两句。"生意怎么样,这一带人多了不少。"
"多是多了,都是他妈的黑户,穷,还得防偷,买东西的没多。"卖调料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手里搓着一截麻绳,边搓边往旁边瞟,"看的多买的少,手里都紧。"
"桥头那边呢,以前挺热闹。"
"桥头?"瘦男人想了想,"你说那个卖信的?好像是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我也不去那一截。"
于墨澜把花椒往袋子里倒,"我是港务站那边的,最近接了批货走铜江下游上来的,想问问那边什么情况,荆汉、沧陵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瘦男人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那边的事我不清楚。"他把麻绳塞进口袋里,开始整理摊面上的瓶瓶罐罐,不看于墨澜了。
于墨澜站起来准备走,旁边修东西的棚子里一个老头正拿镊子夹弹簧,听见于墨澜说沧陵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弹簧从镊子上弹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以后头没再抬。
于墨澜提着鱼和调料走了。回去的路上经过桥头,苏恒原来坐的那个位置从右手边过了一下。去年的今天他在大坝,今年他提着两条鱼,花了七天的工钱。
回到家属楼的时候林芷溪已经在厨房了,他把鱼和调料搁到案板上。
"不大。"
"够了。"林芷溪把鱼翻了一面,"活的?"
"活的,他帮着杀了,内脏没扔。算调料七百一,全部。"
林芷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说贵,拿菜刀背拍了一下鱼头,开始刮鳞。
"今晚人多,汤底多放水,鱼切薄片,够蘸一轮就行,剩下的汤泡饭。留一小碗给宋美瑛。小雨最近总去她家。"
傍晚六点前后人陆续到了,于墨澜发短信叫的。
第一个来的是杨滨,他带了一小袋盐,说是物资口分剩的,手里还拎着个旧饭盒,打开一看是两块面饼子,自己下午蒸的。
"怕不够。"他把饼子搁到桌上。
第二个是何妙妙,空着手,进门鼻子吸了两下,"啊,这味。"
梁章和徐强一前一后上来的。梁章手里拎着半瓶白酒,瓶身上没商标,不知道从哪弄的,他把酒往桌上一搁。
徐强什么都没带,他在门口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才进来,进来以后站着。
苏玉玉最后到,她是从南山粮食基地赶过来的,她爬不惯梯坎,额头上还挂着汗。进门的时候徐强正站在窗边,两个人对上了目光,苏玉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了。
乔麦跟苏玉玉一起进来,两个人在楼下碰上的。乔麦穿长袖,左胳膊动作慢半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于墨澜看得出来。
"李医生呢?"何妙妙问。
"来不了,今晚排了两台。"于墨澜说,"不过韩荣调走以后他底下补了两个助手,杂活不用他干了,比以前强。"
"早该这样。"梁章拧开酒瓶盖闻了闻,"那孙子不会记仇吧。"
“怎么说也是个医生,不至于往死里弄他。”于墨澜说。
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桌边挤了林芷溪、小雨、苏玉玉和杨滨,何妙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梁章端着碗站着,徐强站在窗边位置没挪,但碗端起来以后目光时不时从碗沿上方扫一眼苏玉玉那边。乔麦蹲在门口那侧,包搁在脚边。
林芷溪从厨房端出一口铝锅搁到桌中间,锅里鱼片浮在红油汤底上面,花椒和干辣椒铺了一层,老火锅底料化开以后的那股味道盖住了整间屋子,九月的窗户开着半扇,楼道里肯定也闻得到。
小雨把脸凑过去。"辣。"
"不怕就多吃,怕就泡饭。"林芷溪给她盛了一碗,鱼片两块,汤浇了半碗。
梁章第一个给自己盛满了,鱼片捞了四五块,汤浇到碗沿,端起来呼哧呼哧喝了两口,嘴边挂了一圈红油。"操,真他妈香。上次吃鱼什么时候来着?大坝溢洪道里捞的不算。"
"那个重金属超标,你们还吃。"苏玉玉说。
"超标的也比嘉余的稀粥强。"梁章又捞了一块。
桌上安静了一下。
他们在吃鱼,嘉余那边二百多口人还没到温饱线。
何妙妙打破了这个安静:"没看出来啊梁科长,以前在嘉余你话都没这么多,到渝都以后嘴皮子见长。"
梁章端着碗停了一下。他把嘴边的红油拿袖子蹭了蹭。
"这两年见死人太多了。"他说,"天天不是这个挂了就是那个出事了,有什么可聊的。到了渝都难得活得像个人,多说两句怎么了。"
屋里又安静了一下,跟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因为嘉余的粥,这次是因为梁章突然说了句正经话。
"行了行了,吃吧吃吧。"梁章自己把话岔过去了,嘬了一口酒。
徐强碗端在手里,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把鱼骨搁在碗沿上码齐。
小雨吃到一半抬起头,看了徐强一眼。她放下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徐强跟前。
"徐强叔,上次那个帽子,谢谢。"
徐强端着碗手没动。他看着小雨的脸,这孩子去年还不到他胸口,今年已经快到他肩膀了。深蓝色的针织帽她挂在墙上,手腕上那块西铁城表还在。
他的眼睛湿了一下,很快,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
"不客气。"
梁章在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老徐你感动个什么劲,小雨都比你扛得住。"
"你嘴里能不能有个正经的。"苏玉玉说。
"正经的来了。"梁章把筷子一指苏玉玉又一指徐强,"你俩到底什么时候说清楚?全楼道就你们自己觉得瞒得住。"
苏玉玉手里的筷子停了,徐强把碗放下了。
何妙妙在小板凳上往前探了一下,杨滨默默低头吃饭。乔麦蹲在门口那边,嘴角翘了一下。
"没什么好瞒的,"苏玉玉说,声音不高但没躲,"在嘉余那时候就——"
"早知道了。"乔麦在门口接了一句。
"我也知道。"何妙妙说。
"连我都知道。"杨滨说。他这句话是今晚主动说的最长一句了。
林芷溪没开口,她给苏玉玉碗里多夹了一块鱼。
徐强看了苏玉玉一眼,苏玉玉没回头,但耳朵红了。
"行了行了,"梁章灌了一口汤,"操,比我喝的酒还上头。"
乔麦筷子准,她挑了一块鱼腹上的肉没蘸汤直接吃了,左手搁在膝盖上始终没怎么用力。
"你那个港务外勤到底干什么活?"何妙妙问她,"从来不说。"
"跑腿打杂,"乔麦嚼着鱼,"今天去铜西送单子,明天去南坡对回执,后天又调回港区搬东西,哪缺人往哪塞。上班时间不自由,工时总被扣,这个月已经扣了三次了。"
"扣工时?凭什么?"何妙妙说。
"外勤嘛,跑一趟回来晚了半小时就算迟到。"乔麦把鱼骨吐在碗沿上,"不过有个好处,坐公交不花钱,外勤证一亮直接上。"
杨滨说:"下次让你跑联络处那条线。"
"不行,我不认人。"乔麦又夹了一块鱼,挪了挪胳膊。
苏玉玉吃了两口,把碗里的花椒粒拣出来搁在桌面上凑近看了看。"这花椒品种不错,铜北买的?"
"二十块一把。"于墨澜说。
"今年南山三号棚那批椒苗全枯了,酸雨打的,这种品种耐旱不耐酸,种子比果子值钱。还有剩的没,回头我试试能不能发出来。"
何妙妙吸了一大口汤被花椒麻到了,嘴张着哈了两口气,眼睛眯成一条缝。
梁章拿筷子指着她,"你这吃法跟猫舔碗似的。"
"你管我!"何妙妙用手背扇着嘴,缓过来又捞了一块,"我在嘉余连条鱼毛都没见过。"
“我不管。小杨管不了。”
杨滨默默吃完了一碗,站起来自己添了半碗汤泡饭,回来的时候把锅沿滴下来的汤擦了,然后他把自己带的两块饼子掰碎了泡进汤里推到桌中间。"不够的人拿这个垫。"
小雨碗里的鱼不多,她没挑大块的,汤泡了饭一口一口吃,碗底见了白才放下筷子。
林芷溪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她的碗里有两片鱼和小半碗汤,鱼是她切的,最薄的那几片留给了自己。
锅见底了,红油汤还剩一些。林芷溪盛了一小碗鱼汤搁了两片鱼肉进去。
"小雨,给宋阿姨端过去,在那边画一会儿。"
小雨接过碗,走之前看了看桌上。林芷溪把旧布包着的盒子从厨房拿出来搁到她面前。
"先拆了再去。你爸买的。"
小雨把碗搁在桌上,打开旧布。
盒子,硬纸板的,擦得干干净净。盖子上印着德文和英文。
她打开盖子。
四十八根彩色铅笔在凹槽里,颜色从深到浅排着,笔杆上的漆完好无损,上面一层暖色,下面一层冷色。
小雨盯着那些颜色看了很久。她拿出一根——正红色的那根,指甲把蜡封碾碎了,在桌上一张废纸上划了一道,红色的,很亮。然后拿了一根赭石色的在旁边勾了几笔。
她把两根笔放回凹槽里,盖子合上,两只手按在盒子上面。
"谢谢。"
梁章清了一下嗓子,何妙妙低头搓了搓手指,苏玉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林芷溪摸了一下小雨的头发。"去吧,汤别洒了。"
小雨一手抱着彩铅盒子一手端着那碗鱼汤,出门的时候楼道声控灯被她的脚步踩亮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何妙妙说:"这东西灾前也不便宜吧。"
"现在砍到四十块。"于墨澜说。
"值。"梁章把酒瓶盖拧开又拧上。"操,我去年送的那罐草莓酱她吃了没。今年忘了。"
林芷溪没接,于墨澜也没接。小雨已经去了隔壁不在屋里。
"她把草莓酱给了豆芽,"于墨澜说,"大坝临走之前塞给他的。"
梁章的手停在酒瓶上。
"操。"梁章把酒瓶盖拧死了,这回是真没再往下说。
于墨澜起身去把多余的灯关了,分时段供电快到限额了,剩一盏台灯。桌上的碗已经撤了,梁章剩的白酒还在桌上,没人再喝。
"说正事。"于墨澜说。
"嘉余升档的材料被驳了。"他把公函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理由是不符合A级边界节点挂接标准,要求补齐材料重新报,经办人签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来源需复核。"
"什么来源。"梁章说。
"不知道,可能是嘉余人员的来源。"
"大坝。"徐强说。
"有可能,也可能是例行审查查背景,两种都说得过去。"
林芷溪说:"我在粮务署那边已经开始顺线了,看能不能摸到档案口。"
"今天去铜北买东西的时候我顺便打听了一下,"于墨澜说,"苏恒不见了,灰摊上没人在意,但嘉余这名字偶尔还有人提。"
乔麦接了一句:"苏恒身边那两个人我还在盯,没动静。"
"手机卡的事,"于墨澜说,"梁章和徐强自己出钱办的,我给你们报——"
"我那一千是跟徐强借的,"梁章说,"下个月还。"
"上次在嘉余借我的烟还没还。"徐强说。
"那是两码事。"
苏玉玉从口袋里掏出来给大家看了一眼,"我那边信号不太行,打电话断断续续,短信能收到。"
"你跟徐强能联上就行。"林芷溪难得笑了一下。
何妙妙说:"还有一件事,联络处那边通知了,下周起我正式调过去跟齐玥一起做。"
于墨澜拿水杯喝了一口,"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下午吴秉德签的,联络处现在加上我一共九个人,五个驻渝都四个跑外勤。"她把板凳往前挪了一点,"嘉余的报码窗口我还管,明天下午排好了。"
"明天我要听一下刘胜军那边的情况,志远上次说收成不好,不知道能熬过去不。"
"我记得有四十多口,"杨滨说,"老刘家里再富,也养不起这么多人,粮食缺口不小。"
梁章把白酒盖子拧死了。"老于,那个'来源需复核'——你觉得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窗帘没拉严,外头的光漏进来一条,落在桌面上。
"不知道,但不能等他们来查,得先搞清楚他们手里有什么。"
屋里安静了。
人散了。梁章第一个走,在门口撞了一下于墨澜的肩膀。徐强跟在后面,走到楼道里的时候苏玉玉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并着肩下了楼,脚步声混在一起,苏玉玉还要赶回南山,徐强送她走一段。
杨滨帮着把最后几只碗端进厨房,和何妙妙一起出门,何妙妙走之前扒着门框往回看了一下厨房,鼻子吸了一下,"下次我和杨滨攒点钱,也请你们吃。"
乔麦没声。
“养好了再动。多小心。”于墨澜把她送走了,一个人把桌面擦了一遍,梁章那白酒底子他收进了柜子里。
林芷溪去隔壁接小雨。回来的时候小雨抱着彩铅盒子。她把盒子放到桌角,翻出一张纸递给于墨澜。
纸上画了一条鱼,不是小孩画的那种——鱼身用了暖红和赭石两层色,腹部留白,尾鳍从深蓝过渡到灰绿,用笔的方向跟着鳞片的走势,鱼眼是一个黑点旁边点了一小笔高光。水面没有画波浪,只有三四根错开的横线,灰蓝色的,很淡。
整条鱼是侧身的,微微弓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瞬间。
于墨澜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小雨小时候画蓝天太阳房子,路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树,到在嘉余用铅笔画冷库平面图,到现在,四十八种颜色到了她手里不到两个小时,她已经知道怎么用了。
"画得好。"他说。
小雨把纸折好夹进算术本里,趴到桌上继续写作业,彩铅盒子搁在手边,盒盖半开着。
七百一十块钢票的鱼吃完了。四十块钢票的颜色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