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824天。
上午于墨澜在调度台核回执。嘉南支线下午有一批散货要卸,排期表上朝阳点的配给船时段跟嘉南窗口撞了半格。他用红铅笔把朝阳点那行往后挪了十五分钟,在旁边注了原因——嘉南窗口承重限制,驳船吃水深了以后靠泊要慢。签了字递给老葛。
老葛接过去扫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又挪",夹到装卸夹里了。
十点出头调度台座机响了。老葛接的,听了两句把话筒递过来:"粮务署的,找你。"
林芷溪的声音。粮务署复核组走廊尽头有一部座机,打外线要登记。她声音压得很小,旁边有脚步声路过。
"许翠昨天来粮务署补配窗口了。"
于墨澜把话筒换了只手。老葛在旁边对装卸单,笔在纸上刮。
"树发的配给本注销了,她那份不影响。窗口那个人在电脑上查了半天,说修正单上个月驳了,签名比对通过,人不在了单子自动关。"
"冒领那笔呢?"
"她问了。窗口说死人的单子不重开。"
于墨澜拿着话筒。装卸场那边绞车钢缆拉紧的嗡嗡声从窗户传进来。
签名比对通过——系统认定领用签名是孙树发本人的笔迹。但孙树发活着的时候说过不是他签的。人死了,没人再说这句话了。
"她来的时候什么样?"
"不是以前那样了。头发扎了,领子也齐。办完就走了,没多待。"
"那边翻到了吗?"于墨澜问。
"翻到了,下午跟你说。"
电话挂了。于墨澜把话筒搁回去。
老葛把装卸单翻了一页:"家里的?"
"粮务署的。公事。"
老葛嗯了一声。他的玻璃杯搁在窗台上。于墨澜上次说给他带点正经茶叶,到现在还没兑现。
"老葛,茶叶的事我记着,下回去铜北灰摊碰上了给你带。"
"别,我这个挺好。"老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表情像在喝酒。"泡到第六遍才出真味。你们年轻人不懂。"
于墨澜坐回调度台继续核回执。下一页是铜西线的,回程空舱率又上去了——船出去的时候满载配给,回来的时候只带半船回收件。运力浪费。他在备注栏写了一句"铜西回程建议并单",夹好。
十点多郑守山从楼上下来,手里一张调拨协调单。
"粮务署那边有一批谷物入库的装卸对接要签,你下午顺路送过去盖个章。"
港务站跟粮务署之间的装卸协调隔几天就要走一次。粮船靠泊以后卸货入库需要两边签字,谁有空谁跑。于墨澜接过来,折好搁到抽屉里。
中午于墨澜在调度站食堂打了饭,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杂粮饼和半碗粥装进饭盒带着。
下午两点多,嘉南支线那批散货卸完了,于墨澜在装卸回执上签了收货确认,跟老葛交代了下午剩下的排期。拿上协调单和饭盒出了港务站,沿坡道往上走。
坡不长但陡。台阶面上裂了好几道缝,缝里卡着碎砂和黑雨留下来的灰白碱渍,鞋底踩上去一下一下地磕。中台区比江口那边安静,楼旧墙也旧,窗缝里透出来的全是纸味和闷气。
上次来这边是给郑守山送入库对账单,那回在楼里碰见了孙树发。
粮务署门口还是那三块牌子——核发处、补配窗、复核二组。核发处窗口前照旧排着人,等着叫号。于墨澜亮了工牌和协调单,值守翻了翻看了港务章,让他进去了。
二楼对接窗口,他把协调单递进去。窗口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翻了两遍,从桌上那摞单子底下抽出一份比了比。
"章在主管那里,得等。你先歇着,等会来拿。"
于墨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于墨澜找到复核组的办公室,没敲门,在门口站了几秒,林芷溪就看见他了。
过了几分钟,林芷溪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只空水杯。
走廊尽头有一段拐角,拐过去是消防通道的铁门,平时没人走。两个人站在那段拐角里,靠着墙。走廊另一头偶尔有人路过,拐到这边看不见。
于墨澜把饭盒打开靠墙吃。粥凉了,饼也硬了,掰了一半泡在粥里将就嚼。
"孙树发的申诉我找到了,领用记录标的'本人签领',系统标记比对通过。但比对人那一栏是空的。"林芷溪小声说。
"空的?"
"申诉的时候应该有人核对他的材料,在系统里填比对人。这一笔没填。"
"忘了填,还是根本没人看?"
"不知道。系统只看标记,标记是'通过'就过了,谁比的不管,他说是本人就是本人。"
"就这一笔?"
"我多拉了几页。比对人空白的,大概十笔里有两三笔。"
于墨澜嚼着泡软的饼。每十笔两三笔。粮务署管几十万人的配给,窗口每天申诉一大堆。
"蒋素云怎么说?"他问。
"我对账的时候当数据异常提了一句。她管全部的复核。我就问了一句:比对人栏空白的多不多,复核的时候要不要标注。"
"她怎么说?"
"一开始没当回事。她说'空的多了,窗口忙的时候顾不上填。'"
林芷溪把杯子换了只手。
"我追了一句,系统标记是谁打的。她看了我一眼。"
于墨澜把饼咽下去,等着。
"她说:'你要查比对流程,那不是复核组的事。检定组出的标记,复核只管对数字。’”林芷溪看了一眼走廊,“然后她说‘你翻出来一堆空的,然后呢?往上报?查整条发放流程,到那一步谁来背?'"
消防通道的铁门缝里有风往外漏,带着楼道深处的水泥味。
"最后一句——'你这个岗干了不到两个月,好好对你的数字。'"林芷溪说。
于墨澜把饭盒盖上了。
"她说的没错。查下去查的不是一笔账。窗口那么多人,每天几千笔,整个末端都在凑合。蒋素云在这个位子上这么久,这些空的她肯定比你早发现,但她不碰。碰了就得查,得罪整个检定组。"
林芷溪说:"追不下去了。连查谁失职都没有对象,也没权力查。"
于墨澜叹了口气:"人死了,账也死了。"
林芷溪转身往接水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早点回去。"
于墨澜等她上了楼。把饭盒收好,去窗口拿协调单。章盖好了,窗口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把单子递出来多说了一句:"以后协调单港务章那一栏别盖歪了,上回那张我找了半天才对上。"于墨澜应了一声,折好揣进去。
走出粮务署大门的时候下了台阶,门口那块公示栏钉在墙上——配给调整通知、物资批次表、几个正式节点的配给船排期。
于墨澜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那些名字。朝阳点、桐岭站、南坡转运点——他天天在排期表上对的那些。
嘉余不在上面。
他把手揣进口袋,沿坡道往下走。
坡道还是那段坡道。裂缝里长了几根草,灰绿的,叶尖发黄,根扎在水泥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