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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出港

    2029年10月1日。

    灾难发生后第836天。

    检查报告搁在桌上等着签。

    上面给了口头警告,记入当季度考评——上次私调回程船拐靠嘉余栈桥接野猪的处分。

    于墨澜签了字,笔划过落款栏的时候楼下绞车启动,桌面跟着颤了一下。

    一份处分,换回野猪的命,和一组航段数据。嘉余旧栈桥的实测吃水,加上丁海顺路留的水深记录,都进了回执室。这几天他把回执室里能翻的文件全翻了,哪条线跑过什么航段、什么水深、什么吃水、谁值过哪班,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张网。

    老葛走到窗边坐下,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夹在指间。

    "桐岭那边投诉了。冯子奇那个人你得上心,桐岭不是小地方。"他把铅笔在指缝里翻了半圈,没多说。

    三号泊进了一条从没见过的船。

    钢板上没有浮木和砂石磨出来的伤疤,铆钉整齐,漆面匀净。甲板上站了四个穿制式军装的人,两个面朝码头,两个面朝江面。枪带从肩上绕下来贴着脊背,枪口冲地。码头上干活的工人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脚下绕了半步。

    郑守山接了个电话,从桌后站起来。红铅笔在排程表上三号泊那一格画了一道。

    "三号泊今天不排。"

    装卸口送上来一张单子。船名、航次都有,货物栏是一串字母数字的编码,没有中文品名。目的地:北线编队集结点。重量不到两吨。

    码头上两辆平板车停在跳板下面。搬运工两人抬一只箱子。灰漆钢壳,金属箍带。

    人走得很慢,过码头那道旧裂缝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调了脚步,箱子在空中几乎不动。这帮人抬东西的方式跟码头工人不一样——码头工人的步子是颠的,扛习惯了不怕晃。这几个人的步子每一步都在控制。

    于墨澜在窗口数。十二、十三。船身每上一只就沉一点,吃水线被水面吞了一格。十四、十五。每只按五十公斤——还在上。

    高密度。小体积。渝都往北线送这个。这东西值得用一条新船、四把枪看。

    他走到墙上那张泛了黄的泊位总图前。

    "这条装完吃水过一米五。走汊口蹭底。"他转过身。"东段可以绕。深一米八以上,多跑两小时。丁海跑铜北支线时过了一次东段,回执室有测水记录。"

    郑守山看着总图上汊口那个位置。红铅笔悬着没落。这条船不归港务管,改线得往上报。

    于墨澜拿起座机,打的护运口丁海。

    "三号泊出港船走铜北,汊口过不了。护运口发个改线建议走东段,调度台不出面。"

    "汊口那破地方早该重新测了。行。"

    挂了。改线建议从护运口出去,丁海以护运安全为由提出,职能范围之内。调度台不签字不沾名。

    郑守山把红铅笔搁到桌上。他在总图前面站了几秒,目光落在汊口那个位置上——那里标着上月的安全吃水,字迹是他自己的。数据就在图上,每天经过的人都能看到。他转过身看了于墨澜一眼。两只手揣进工装口袋。

    "你来港务站才几天。"

    并单那晚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后面跟了一句"下半场你排"。这次什么都没跟。他站了一会儿,下楼了。

    下午两点,三号泊的船装完了。二十六只箱子,吃水标尺爬到一米五。

    解缆的时候缆绳从系缆桩上脱下来,整条绳子松下来堆在桩脚底下,湿的。船头慢慢转向东段——改线成功了。柴油机比港区任何一条船都安静。四个持枪的人消失在船尾甲板的阴影里。

    船拐过弯道以后江面空了,水面上留着一道尾波。

    码头上的声音重新回来了。绞车转,钢缆拉,工人的脚步比刚才散了。有两个人肩并肩走过空泊位,笑了一声。有船有枪的时候整个码头没人笑。

    郑守山下午回来的时候走到总图前,拿红铅笔在嘉南汊口画了一个实心小圈。

    "明天汊口得重新测水。"

    "让丁海安排了。"

    老葛说:"你也别问那条船的事。知道方向就行。"

    窗外码头上,系缆桩旁一个装卸工蹲在那里吃饭盒,抬头望了望空掉的泊位,又低下去扒饭。

    于墨澜放下笔。"我出去一趟,去中台区。"

    "看那个伤的?"

    "嗯。"

    老葛没拦也没多问。

    中台区的医疗点比李易那里更远。于墨澜为了省时间,掏了十钢票从港务站出去坐跨区公交。下了车还要再走一段路,坡面的水泥裂了几道缝,闷热从地面往上蒸,走到半坡的时候后背已经潮了。

    中台区的街面比港区干净。路边有人在扫地。这边的楼也比港区整齐,外墙至少刷过漆,有几栋楼底下还挂着单位的旧牌子。

    医疗点挂在一栋三层小楼里,原先是个区级卫生院,现在改成了中台区的综合诊疗站。条件比李易在港区那个分诊站好不止一个档——进门走廊有通风,诊室的门是完整的,里面隔出了独立的换药间和观察室。墙上挂着消毒流程和值班排表,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走廊地面拖过,很干净。

    二楼观察室。

    六张床,比港区分诊站宽敞,每两张床之间有帘子隔开,帘子略旧一点,但是好的。靠窗两张床有日光,窗户开了半扇,风把帘子吹起来又放下。

    野猪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于墨澜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记忆里的野猪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野猪瘦了。不是慢慢瘦的,是被突然从里面掏空了以后剩下来的。于墨澜还记得他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自己灾前有二百五十斤,但现在,他脸上的肉塌进去,颧骨和下颌的轮廓比以前硬了一圈。野猪的腹部裹着纱布,从胸口一直缠到腰下面,中间有一处颜色深了一块,是渗液。右手搭在床沿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

    床头挂着一块小白板,底下一个单子。上面用笔写了几行字:姓名:赵大虎,体温、引流量、进食记录。字迹很潦草,不是护士那种圆头笔迹。引流量那一栏从术后第一天记到今天,每天一个数字,数字在变小。最后一行写着:10.1,晨温37.2,粥一碗半,排气正常。

    野猪醒着。于墨澜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转了过来。

    "头儿。"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

    于墨澜在床边站着。观察室里另外几张床上也有人,一个背对着在睡,一个坐起来在啃什么东西。没人往这边看。

    "能吃东西了?"

    "粥。昨天喝了一碗半。"野猪说话的时候腹部不敢使劲,每句话都是用胸腔顶出来的,"肠子缝上了,大夫说不能吃硬的。头两天他一天来看三回,拿手按肚子听声。昨天说肠子在动了,让我试着翻身。"

    于墨澜看了一眼床头那块小白板。每天的记录应该都是那个大夫自己写的。

    于墨澜在床边蹲下来,视线跟野猪拉平了。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脖子侧面到脸还有一道旧伤,在大坝就有的。

    "嘉余那边的事你知道了?"野猪问。

    "知道了。"于墨澜看着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速度很慢。

    “常新……”

    "陈志远在撑着。武装支援的审批在走。"于墨澜说。

    "我这样子回不去。"

    "没让你回去。先把伤养好。"

    野猪把右手从床沿上挪了一下,手指动了动。他的手比以前小了一圈。在嘉余的时候他一只手能拎起半袋水泥,现在连床沿都攥不实。

    于墨澜站起来。野猪的眼睛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让回程船拐了一段。"

    "本来船不过嘉余。"

    "不过。我改的。"

    野猪看了他几秒。观察室的帘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嘿嘿,周涛那回没白救你。有烟没?"

    “滚。你活着就行,我走了。”于墨澜弯腰把野猪被子底下滑出来的那截纱布尾巴塞回去,手指碰到纱布底下的皮肤,是热的。

    走出观察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楼梯口上来。穿白罩衣,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弯盘,盘里几条沾了药液的纱布和一把止血钳。姿态就是在手术区走了半辈子的人的步子。

    于墨澜看清了脸。

    韩荣。

    他在走廊里站住了。

    韩荣也认出了他,脚下顿了一步。

    "来看那个?"

    于墨澜把那口气顺了一下才开口。"是你做的手术?"

    "是我。"

    韩荣把弯盘搁到走廊的铁架子上。手上的乳胶手套还没脱,他拿牙咬着一只的指尖往下扯。

    "肠管破了两处,腹腔冲洗用了四千毫升盐水。这儿没有ICU,没有呼吸机,缝合全靠手感。"他把手套扯下来,两只叠在一起丢进废桶。"要是在以前的医院,这种伤进手术室就是一个团队、两台监护仪、四个小时起步。我一个人干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邀功的口气。

    "缝合以后第三天引流量才降下来,之前一直在涨,第二天差点儿。我盯了三个晚上,稳住了。"他把右手在罩衣上擦了一下。"现在低热还有,肠道功能在恢复。能喝粥了。命是留住了。"。

    床头那块小白板上的字迹是韩荣的。现在于墨澜刚从他救活的人的床边过来。

    于墨澜看着面前这个人。上个月他做了一套账,拿着乔麦拍的照片和杨滨核的底联,把这个人钉在桌面上。那些东西还在周主任那里压着。周主任没动他,还给他调到这里了。于墨澜从分诊站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

    他没看透。

    "腹壁感染风险还在。"韩荣接着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观察室方向,"你那个人壮,底子好,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干重活短期不行,但人能站,能走。"

    他说"你那个人"的时候语调没变,他接这台手术的时候会知道野猪是从嘉余来的伤员。

    "韩荣。"于墨澜叫了他一声。

    韩荣转过来。

    "谢了。"

    韩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也是三甲普外出来的。"他从铁架子上端起弯盘,往另一间屋走。"你那个人引流管今天拔,明天如果没发热,可以让人来看他了。这边比港区那个站条件强。"

    他走了。

    于墨澜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纸上写了他的脱岗、他的粉灯巷、他的假签领。但纸上没写他缝肠管的手、他盯了三个晚上的觉、他拿手术刀时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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