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9日。
灾难发生后第996天。
港务维修间在码头内线后面,靠着一排旧仓库。房顶铺着彩钢板,雨水从昨夜留下的凹槽里往下滴,地上横着几根充气管子,气泵一响跟着抖。
彭玮琦把他们带到维修间门口,伸脚把踢地上的碎胶套踢到一边,让车能贴着承重柱进去。
“招呼打过了,你们先修。”他说,“先别往里开,右边有坑,别磕底盘。”
维修间里有两台车占着位,一台小货车的前保险杠卸下来,露出散热器,另一台皮卡架在千斤顶上,轮胎拆走了。墙上挂着旧皮带、线束、柜子里还有火花塞和机油,几只不同型号的灯泡。焊机旁边的面罩全是黑灰,粉笔在水泥墙上写了“港务车辆优先”。
彭玮琦去打招呼。修车师傅姓葛,四十多岁,袖子被机油浸出几道黑印。他绕着越野车走了一圈,拍了拍车头,再蹲下去摸水箱下管。
“这个车跑了不少烂路哦。右灯是在哪换的嘛?”
乔麦说:“云门那边撞坏的,临时凑的。”
“云门那边都是野路子,这灯给你些修得跟斜眼一样。”葛师傅指了指车头,“水箱可以补,风扇皮带要换,右前减震漏油。新件莫得,得从库房头翻。你们急不急嘛?”
于墨澜说:“挺急的。今天能好最好。”
葛师傅看着车上的联防牌。
“核验组的车,哪个敢喊你们等三天嘛。但是哦,话说到前头,能开跑,不保证好看哈。”
乔麦踹了一脚车轮。
“能跑就行。车灯不修也行,我不挑。”
葛师傅朝她摆手。
“这回给你找一对一模一样的撒,我修不出这半边瞎的东西,看着遭心。”
彭玮琦在旁边笑了一声,打个招呼就走了。王子宁从调度小门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张登记条。她把其中一张递给葛师傅,另一张给于墨澜。
“你们车好以后去医务点补药。”她说,“赵医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乔麦看她。
“你们这边都这么熟?”
“我做这个的。夔门能办事的人,熟不熟都得认识。”
她说完就往回走,临走对葛师傅丢下一句:“车尽快修,别在这过夜。今晚港务加班,维修间不留外车。”
车被推上工位。葛师傅让乔麦打方向,自己钻到右前轮旁,扳手敲了两下,掉出一块夹在护板里的碎石。护板已经被顶变形,水箱下方有一条被焊过的旧口子,胶水和铁皮补片叠在一起。
“这要是在外头趴窝,你们就等到别人拆车卖零件了哈。”葛师傅说。
乔麦手扶着方向盘。
“别插旗子。”
“啥旗子。修车的嘴就这样。”葛师傅伸手去够线束,“不吓人,没人换件。”
于墨澜站在承重柱旁,胸腔里堵了一块。他把围巾往上拉,咳了两下,想吐痰,没好意思往地上吐,咽了。
乔麦从车里下来。
“去医务点吧。”
“车还没修好。”
“车不用你盯,阿桂在这。这师傅要偷车也开不出门。”
葛师傅从车下探出头。
“你这个女娃子!我耳朵灵得很,可听到了哈!我真要偷都偷那台皮卡,你们这个车太打眼,我碰都不得碰!”
乔麦嘿嘿一笑。于墨澜从兜里拿出烟盒,刚打开,里面只有一根弯的。他直接连盒子递给葛师傅。
医务点离维修间不远,穿过两排仓库就是临时门诊。门口排着几名装卸工,一个用纱布包着小臂,一个裤腿卷到膝盖,皮肤被酸水烧出一片红肿。
门边一副担架,上面盖着军绿色雨布,脚那头露出一截发灰的棉裤和一只胶鞋。两个杂工抬着担架往太平间去,走得很快。有一个女的手里拿着单子,跟在后面抹眼泪。单子上写着死因:肺炎。
赵雨晴在诊室,白大褂外面罩着军绿色棉服,桌上放着听诊器、体温枪和几盒拆开的药。
她认出于墨澜,先让排队的人让一让。
“咳血那个进来。”
排队的装卸工把腿放下来,嘴里嘟囔:“谁不是病人。”
乔麦回了一句:“又不是不给你看。”
那人把话咽回去,扶着墙往旁边挪。
于墨澜坐到诊床上。赵雨晴让他解开外套,听诊器贴到胸前,又让他深吸气。第三次吸气时,他又咳嗽起来,乔麦把垃圾桶拖到他脚边。
赵雨晴收回听诊器。
“肺音还有点杂。烧退了不等于好了。你这两天少运动,少吹风,药按点吃。”
于墨澜把外套扣回去。
“要回渝都。”
“我知道你们要返程。”赵雨晴在药袋上重写用量,“抗病毒的再给两天,止咳的晚上吃。吃了药别开车,路上犯困。”
乔麦问:“能坐长途吗?”
赵雨晴把药袋封好。
“先把遗书写好,省得你们队里还得商量怎么分他东西。”
赵雨晴记下药品数量,又在药袋上补了一遍用法,乔麦还站在桌前没挪。外头有人把门帘碰了一下,想催,又收了回去。
“赵姐姐,我多问一句。”乔麦说,“上回他的药,是老赵,就是赵国栋替我们扣下来的?”
赵雨晴把药盒推到桌角。
“他打了招呼,直接占了别人的。”她说,“不然医务点不会给外来病人留药。你们别往外说,夔门这边药也紧。”
乔麦点点头:“他平时看着不像会开这个口。”
“他从来不求人。”赵雨晴说,“他一说话就给人派活,回头让家里人补人情。小时候就这德行。”
乔麦笑了一下。“怪不得。他到底挂什么衔?”
“你们跟他走一路还不知道?”赵雨晴把撕开的药盒塞回抽屉。
“他嘴严。”
“这我知道。”赵雨晴说。
乔麦顺着她这句往下接。
“那段文蕙呢?我看他们不像才认识。”
赵雨晴看了她一眼。
“眼还挺尖。”
“八卦一下嘛。要真看岔了,我现在闭嘴。”
赵雨晴手里没停。
“以前认识。段文蕙早年在警察系统,跟他有一段,后来家里不让。”
于墨澜把药袋收好。
“他从来没提。”
“他能提才怪。他要是会说人话就能少挨几顿揍。行了,你们问他本人,我这儿是看病的。”赵雨晴朝门口喊下一位病人。
乔麦从门口退出来,到了仓库外才笑。
“老赵还挺能藏。”
“我没看出来。”于墨澜说。
维修间里,车头已经拆开。葛师傅把一只旧水箱放到地上,拿水冲过后指给乔麦看。
“再开起跑一趟渝都,问题不大撒。你们莫拿它去撞石头就行了哈。”
乔麦说:“我尽量。”
“别尽量。云门那截路烂得很,车要是坏到半路上,你们就走路回去咯。”
于墨澜抬头。
葛师傅把水管接回去:“现在去渝都的路就那么两条,还能飞过去?”
桂俊林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只换下来的车灯。
“于哥,车差不多了。咱回去要过云门吧?”
“过。”于墨澜说。
“那去看看强哥家里人?”桂俊林把旧灯泡放下,“光听你们说,我还没见过。咱有车顺路问一句。”
乔麦站在车前,把机盖支杆放稳:“问他们走不走?”
“到了再问。别提前替人做主。”于墨澜说。
“彭玮琦现在好歹有饭票, 有床位。渝都再挤也比云门那条街强。”乔麦说。
葛师傅把两只同批旧灯装上去,颜色差不多。乔麦按下开关,车头照出两道白光,打在维修间的灰墙上。
“这回像个人……车了。”她说。
葛师傅把扳手丢进工具箱。
“莫夸。夸早了路上掉。”
修完车已经过了晚饭点,港务食堂只给他们留了三份麦糊和一碟咸菜。彭玮琦端着饭盒蹲在路边吃,身体朝着码头方向。广播又催夜班装船,他把最后一口饭扒完。
“于哥,你们明早走?”
“明早。”
彭玮琦把饭盒放下:“那我可能送不了。今晚加班,到天亮前交单子。”
乔麦把车门关上:“有宿舍就睡,别在码头跑死了。”
“跑死也比下井强。”
“你这就算港务的人了?”桂俊林问。
“嘿嘿,临时的。让我先打杂,跑单子搬小件。今天吃港务的饭,给我分了宿舍。先干着。”
“矿上呢?”
“矿上不缺我一个。多亏于哥给我说话。我跟那边说调港务了,有人骂我我就当没听见。”彭玮琦嘴角刚起来,远处又有人喊他跑腿。
“你自己会办事,该吃这口饭。”于墨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