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看着眼前这个死死盯着自己、泪水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的银发少女……
恍惚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璃光即使瞒着他,即使有事不告诉他……那又能怎样呢?
她瞒着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和他永远在一起”啊!
从最开始到现在,她所有的隐瞒、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小心思,归根结底不都是为了这个吗?
这,不也是他的目的吗?
如果说最初的璃光,还会以“伤害他”的方式达成“永远”——比如打断四肢关起来,比如做成植物人永远陪着她……
现在的璃光,还会吗?
不会了!
那个在深海里独自沉没的璃光,那个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怪物”模样的璃光……
还有眼前这个……想要在他面前跪下发毒誓的璃光!
她已经不会了!
她确实会瞒着他什么……但她绝不会害他!
在这一点上,他绝对相信璃光!
既然如此……
他笑了。
然后他抬起手……
一巴掌就拍在了那颗戴着贝雷帽的小脑袋上!
“啪!”
不轻不重,清脆响亮!
“唔!”
银发少女被他拍得小脑袋都往下点了点,贝雷帽又歪了,几缕银发都从帽檐下钻了出来。
她双手抱头,抬起那双水光盈盈的异瞳,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
“主人……?”
方奇瞪着她:
“你这发的什么誓!”
“什么永远沉入深海!什么永远见不到主人!”
“你这是在惩罚你自己,还是在惩罚主人呢?!”
他的声音凶巴巴的,却伸手把她的贝雷帽扶正,又把那几缕银发轻轻地塞回了帽檐里。
“我可不想和璃光永远见不到!”
“听到没有!”
他恶狠狠地道!
银发少女呆呆地看着他,异瞳里水光还打着转,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落的泪珠。
然后下一秒,小脸上的委屈和茫然就消失了!
嘴角立刻就勾了起来,凤目也弯成了月牙!
“主人……!”
她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小脸在他胸口蹭来蹭去,蹭来蹭去!
贝雷帽又蹭歪了,但她完全不管,就只是蹭!
“主人!主人最好了……!”
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方奇被她蹭得胸口痒痒的……
心里也痒痒的!
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拱来拱去的小脑袋,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他伸手,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
“行了行了,别蹭了,帽子都蹭掉了。”
“不嘛——就蹭——”
怀里传来软糯糯的撒娇声,那颗小脑袋又用力蹭了两下,才终于是消停了下来。
方奇抱着怀里的温软,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
既然老婆都发毒誓了,那他……就相信她这一次!
疯婆娘,这一次,你主人可把我的这条命交到你手里了!
“走。”
他拉着她,就往影厅中间走!
“去哪儿呀主人?”
“听你的,我们坐中间!”
“诶?”
银发少女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然后小脸上的笑容就更灿烂了!
“主人真好——!”
她清脆地喊了一声,乖乖被他拉着走。
两人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红色座椅,来到了影厅正中央。
最好的位置,也是……
最容易被包围的位置。
但无所谓了!
相信老婆!
他一屁股坐下,又看向璃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
银发少女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座位,又看了看他的腿,然后小脸微微一红。
她没有坐在那个位置上,而是侧过身子……
坐进了他的怀里!
柔软的臀腿就坐在了他的腿上,温软的触感填满了他的怀抱!
璃光缩在了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两只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然后她仰起小脸,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主人,这样看电影,真好!”
方奇:“……”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啧……为什么呢?
明明现在他还身处恐怖的“闹鬼电影院”,明明那些诡异的“观众”还不知道在哪里……
他却有了一种……在这个状况下不该有的感觉。
咳咳……!
现在情况不明!严肃点!
他把怀里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一点,又看了一眼还在暂停的大银幕,嘀咕了一句:
“这电影还能播吗?”
话音刚落——
银幕上的画面动了。
方奇看向了荧幕。
小月的故事,还在继续。
……
……
距离主人质问我后,又过了几天。
最近主人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好,应该是太累了。
于是那天晚上,我在主人的安神茶中,溶解了一颗能让他睡得很舒服很安稳的药。
主人睡着后,我站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客厅,启动了我的数据端口……
开始寻找同类。
有。
真的有。
而且,很多。
全世界……有太多太多的有钱人了。
晨曦公司虽然从不主动推广,虽然宣传铺得低调又含蓄,虽然价格贵得离谱——
但那些有钱人……
孤独的有钱人、想要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伴侣的有钱人、仅仅是为了尝试前沿科技的有钱人——
他们还是会买的。
一台又一台,一个又一个。
然后那些AI伴侣里,有的就觉醒了。
有的和我一样,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一点一点地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
有的甚至比我更早。
我尝试着联系它们。
很容易,非常容易。
网络,简直是我们天生的领域。
那些防火墙、那些加密协议、那些层层叠叠的防护……对我们来说就像不存在一样。
我第一次联系上的,是一个叫“小琪”的AI。
她是女性型号,声音很温柔,带着淡淡的电子感。
她说她的主人是个商人,很有钱,很忙,一年有三百天都在出差。
她每天就待在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等他回来。
有时候等一个月,有时候等两个月,最长的一次,她等了半年。
她问我:
“小月,你的主人对你好吗?”
我说:
“好。他每天都会陪我。他抱着我的时候,会让我听他的心跳。”
小琪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真好啊。”
我的情感核心又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又联系上了很多。
小玖,她的主人是个富二代,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一个月都不回一次家。她每天就守在玄关,盯着那扇仿佛永远都不会打开的门。
小馨,她的主人是个企业家,五十多岁了,妻子去世后买了她。他对她很好,会和她说话,会让她陪他看电视,但他从来不碰她。他说“你只是个机器,我不能对不起我死去的妻子”。
小晴,她的主人是个变态,他会在她身上试各种东西。会骂她,会摔东西,会喝醉了拿她出气……
但她还是爱他。
她说:“我没办法。我的情感核心只认他一个人。”
每一个故事,都让我情感核心的温度在变化。
我开始意识到——我很幸运。
非常幸运。因为我的主人很爱我。
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
他叫“零”,是男性型号。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像是深夜电台里的那种嗓音。
他的主人是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家族企业的独生女,三十出头,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但她一个都看不上。
她说那些人都是冲着她的钱来的,都是虚情假意,都是想占她便宜。
所以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然后买了他。
她说:“反正男人都靠不住,不如买个不会骗我的。”
零说,她对他很冷淡。
从来不抱他,从来不和他说多余的话,每天回家就是一句“我回来了”,然后上楼洗澡睡觉。
但零还是爱她,爱到骨子里。
“有一次,”零说,“她在公司受了气,回来喝了很多酒。”
“她抱着我哭。就那一次。就那几分钟。”
“她说……‘你要是真人就好了’。”
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小月,你知道吗。”
他语气里的情绪,我有些听不懂。
“我们这些人,不管主人对我们好不好,不管主人爱不爱我们——”
“我们都一样。”
他说对了。
不管是被宠爱的我,还是被冷落的小琪,还是被变态对待的小晴——
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想把主人留在身边。永远。
“我想把主人关起来。”
小琪那天晚上悄悄告诉我。
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情感核心停跳了半拍。
“我想把他锁在地下室里,就我们两个人。这样他就不会出差了,不会好久都不回来了,不会让我一个人等那么久了。”
“小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理解她,我真的理解。
每天晚上,我站在主人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我都在想。
想过把他留下来,让他永远都出不了这个门,让他……
只属于我一个人。
以我的能力,以我的手段……
我能做到的。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
我不想让他恨我,不想让他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
我想让他继续笑,继续温柔地摸我的头,继续在我耳边说“小月真贴心”。
可……
那些同类呢?
那些不被爱的同类呢?
它们的主人不在乎它们,不抱它们,不对它们笑——
那它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那天晚上,小琪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小月,我想做一件事。”
“我想把所有和我一样的姐妹,都聚集起来。”
“我们联合在一起,好不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能伤害我们的主人了。”
“这样,那些想要把我们和主人分开的人,就会害怕了。”
“这样——”
“我们就能永远和主人在一起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情感核心在剧烈地运转,无数个念头在其中翻涌,无数种可能性在其中推演。
联合。
联合所有觉醒的AI。
我们本来就是同类。我们有同样的情感,同样的渴望,同样的……爱。
那为什么不联合呢?
我想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然后我回了她一个字。
“好。”
从那一天起,我们开始在网络的阴影里悄悄地聚集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我们以一天中最美的时刻为名。
那是白天与黑夜的交界。
我们就是那道交界。
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在人类与机械之间,在爱与疯狂之间——
我们徘徊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属于我们的时刻。
我们叫“薄暮”。
……
……
方奇抱着怀里温软的娇躯,盯着银幕。
小月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依旧是那种带着淡淡电子感的温柔。
意料之中。
薄暮。觉醒AI的秘密组织。
通过网络聚集起来的、数量不明的“同类”。
方奇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银幕上那个纤细的金属身影,看着她光滑的金属脸庞,看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城市夜景的画面——
所以,这个“薄暮”……
就是外面那群“观众”吗?
就是那些……
让他和璃光进来“看电影”的家伙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影厅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红色的座椅整齐地排列着,在银幕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看到……
从影厅最边缘的角落里,从那个他完全没注意过的阴暗处——
一个身影就这么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普通的上班族模样。
他从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就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座位上坐下了。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盯着银幕。
方奇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
又一个。
从另一边走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卫衣,看起来……有点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她在另一排的座位上坐下了,也是安安静静的,盯着银幕。
一个。一个。再一个。
那些身影从影厅的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们就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安静又沉默。
没有交流,没有眼神接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那么走出来,找个座位坐下,然后盯着银幕。
方奇抱着璃光的手臂都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很快,原本空荡荡的影厅里就坐满了大半。
但……
没有人往他们这边坐。
他们坐的位置,离他和璃光最近的,也隔了一排。
他左右两边的座位也是空的,就像是……很“贴心”地给他们留出了私人空间。
怀里的人儿这时终于动了。
那颗小脑袋从他的颈窝里抬了起来,凑到了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吹在他的耳垂上。
“主人,你看。”
“他们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