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入洛阳城,只觉气象与别处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车水马龙,两侧酒肆茶楼林立,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往来之人衣着光鲜,尽显帝都繁华。可繁华之下,却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行人神色匆匆,眼神之中多有戒备,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之上。
皇甫嵩并未直接带他们入宫,而是先寻了一处干净稳妥的客栈,安顿下来。
“玄德,阿武,一路辛苦,今日暂且在此歇息。”皇甫嵩轻声吩咐,“明日五更,我便来带你们入宫,面见圣上,上朝议事。”
刘备躬身一揖:“全凭将军安排。”
“孟德,”皇甫嵩又看向一旁的曹操,“你许久未归,先回家中探望令尊,处理私事,明日朝堂之上再会。”
曹操拱手一笑:“多谢将军体谅,操明日必定准时抵达,绝不会误了时辰。”
说罢,曹操便带着自己的亲卫,告辞离去,直奔曹府而去。
客栈房间内,灯火昏黄。
刘备端坐桌前,却是心神不宁,难以安坐。
他这一生,行走江湖,征战沙场,多少次直面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从未如此紧张过。
明日,便是面君之日。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天子高居龙椅,那是大汉的至尊,是天下的共主。他一个漂泊半生、空有宗亲之名的布衣将领,即将一步踏入那权力最中心的漩涡之中。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脑中反复思量着明日的说辞,想着如何开口,如何以功劳换取恩师自由,越想心中越是纷乱,眉头紧锁,久久无法平静。
而一旁的床榻上,阿武却是全然没有这般顾虑。
他一路奔波,本就有些疲惫,此刻往床上一躺,脑袋刚一沾枕头,呼吸便已变得均匀绵长。不一会儿,轻微的鼾声便轻轻响起,睡得无比香甜,仿佛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他分毫。
刘备看着四弟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紧绷的心弦,也不由得稍稍松缓几分。
他轻轻摇头,露出一抹无奈又温和的笑意。
有这般兄弟在侧,纵是龙潭虎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这一夜,刘备辗转反侧,半睡半醒,天刚蒙蒙亮,便已起身整理衣装,将一身衣衫打理得整整齐齐,静候皇甫嵩到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皇甫嵩一身朝服,神色肃穆,早已等候在外。
“玄德,阿武,时辰已到,随我入宫。”
阿武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抓起自己的杀猪刀便要跟上。
刘备连忙拉住他,轻声道:“四弟,入宫面圣,不可携带兵器,先将刀留在此处。”
阿武愣了愣,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刀柄,最终还是乖乖点头,将刀放在房中:“俺知道了,大哥。”
三人一路沉默前行,穿过层层宫门,走向那威严壮阔的太极正殿。
越靠近大殿,气氛越是肃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侧侍卫甲胄鲜明,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眼神冰冷,令人不敢直视。
路上,皇甫嵩脚步不停,压低声音,再三叮嘱:
“玄德,一会儿入殿,切记谨言慎行,不可有半分失礼。朝堂之上,文武林立,派系繁杂,一句话说错,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特意看向一旁一脸茫然的阿武,语气加重几分:
“阿武,你更是要记住,无事不可开口,不可大声喧哗,不可东张西望,一切听你大哥吩咐,明白吗?”
阿武连忙点头,一脸认真:“将军放心,俺记住了,俺不乱说话。”
皇甫嵩这才稍稍放心,轻轻点头:“走吧。”
三人迈步,踏入大殿之中。
金銮宝殿,巍峨壮阔。
金砖铺地,柱子擎天,香烟缭绕,气象森严。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侧,衣冠整齐,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最上方,九级高台之上,一架金灿灿的龙椅威严矗立。
当今大汉子民,灵帝刘宏,正端坐其上。
皇甫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臣,皇甫嵩,奉旨平定广宗黄巾,凯旋而归,特来复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备心中一紧,连忙跟着躬身行礼,阿武也有样学样,弯下腰去。
“臣,刘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俺……俺阿武,参见陛下。”
高台上,灵帝微微抬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又不失威严:
“平身。”
“谢陛下。”
三人缓缓直起身。
灵帝目光落下,先是落在皇甫嵩身上,微微点头,神色缓和:
“皇甫将军,广宗一战,剿灭张宝,平定黄巾主力,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随即,他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刘备身上,上下打量,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你,便是刘备?”
刘备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沉声道:
“正是臣。臣,刘备,字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此次追随皇甫将军,征战广宗,寸功未立,愧不敢当。”
说完,他又侧身一引,介绍身旁之人:
“陛下,此乃臣之四弟,阿武。广宗火攻之计,便是出自他手,此战之中,数次拼死护臣周全,勇不可当。”
灵帝闻言,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趣,再次看向刘备,嘴角微微一扬,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原来,这就是朕的侄子。”
这话一出。
刘备猛地一怔,当场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的侄子?
皇帝……认出了他的宗亲身份,还亲口认下了他这个亲戚?
满朝文武,也皆是神色一动,纷纷侧目,看向刘备的眼神,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玩味。
刘备心中翻江倒海,激动得浑身微颤,连忙再次躬身,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臣刘备,叩见陛下!”
灵帝淡淡一笑,并未再多说,而是将目光转向下方,沉声道:
“广宗已定,功勋当赏,过失当罚。”
“皇甫嵩,指挥有方,大破黄巾,劳苦功高,重赏!”
“曹操,驰援及时,临机决断,有功,赏!”
“刘备,率领弱旅,牵制敌军,忠勇可嘉,赏!”
“阿武,献火攻之计,助破广宗,有功,赏!”
一道道封赏,清晰落下。
随即,灵帝语气一冷,目光投向站在末尾,神色惶恐的董卓:
“董卓!你接替卢植,贻误军机,损兵折将,几乎败坏大局,本该重罚!念在你尚有几分微劳,贬官降级,以儆效尤!”
董卓脸色惨白,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
“臣……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赏罚既定,按理而言,朝事便算结束。
可就在此时。
刘备猛地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不顾满朝目光,不顾高台之上天子威严,轰然跪倒在地,声音铿锵,响彻大殿:
“陛下!臣有一事,冒死启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灵帝眉头微微一皱:“刘备,你有何事,尽管奏来。”
刘备抬起头,眼神坚定,目光清澈,直视高台之上的灵帝,沉声道:
“臣,愿辞去此次广宗之战所有封赏,舍弃一切功劳,只求陛下开恩,赦免臣之恩师,原中郎将卢植!”
“臣恩师卢植,忠心为国,正直无私,只因不肯谄媚宦官,不肯行贿苟且,便被小人构陷,冤屈下狱,性命垂危!”
“天下人皆知其冤,臣愿以一身功勋,换恩师一条生路,官复原职,还他清白!”
“恳请陛下恩准!”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放着到手的高官厚禄不要,竟然要用功劳去换一个已经被打入大牢、几乎注定要死的罪官?
疯了!
刘备这是疯了!
灵帝也是微微一怔,神色复杂,看向刘备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意外。
而就在这时。
高台下侧,站在灵帝身旁的十常侍之首,脸色瞬间一变。
卢植一案,本就是他们一手构陷,若是卢植被赦,官复原职,第一个要算账的,便是他们这些宦官!
刘备这是要断他们的根基!
为首宦官当即尖声开口,语气阴厉:
“陛下!不可!”
“刘备以下犯上,公然干涉朝政,为罪囚说情,居心叵测!”
“卢植罪证确凿,岂可轻饶!刘备此举,分明是藐视陛下,藐视法度!”
其他几名常侍也纷纷附和,声音尖锐,咄咄逼人:
“陛下,刘备功不抵过,竟敢妄议前案,其心可诛!”
“请陛下严惩刘备,以正朝纲!”
而下方,刚刚被贬官、心中积满怨恨的董卓,也是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卢植若是被赦,官复原职,他顶替卢植、败坏战局之事,便会被彻底翻出,到时候,他必定会被彻底清算!
董卓当即也跪倒在地,大声嘶吼:
“陛下!卢植贻误军机,罪该万死!刘备与卢植私相授受,结党营私,绝不可信!请陛下切勿听信其言!”
一时间。
宦官呵斥,董卓叫嚣,满朝哗然。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跪倒在地的刘备身上。
有敬佩,有嘲讽,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刘备孤身一人,跪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权贵的围攻,面对着天子的威严,面对着十常侍与董卓的联手打压。
可他却脊背挺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阿武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跟着跪倒在刘备身旁,瞪大双眼,瓮声瓮气地大声喊道:
“陛下!俺的功劳也给俺大哥!俺也求陛下放了卢中郎将!俺们没有私心!俺们只想让好人平安!”
一声憨厚,却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