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中,篝火跳动。
谢念蜷缩在母亲身边睡着了,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梦中还在经历方才的惊险。洛青黛轻抚着他的头发,眼中的后怕还未完全散去。
谢玄衣坐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血色的天空到了夜间反而更暗了几分,像是凝固的血块压在头顶。远处,魔界裂缝还在缓慢扩张,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魔族涌出,汇入那无边无际的大军之中。
第三道防线还在死守。
周寒派人传来消息:伤亡过半,但还能撑。
谢玄衣握紧拳头。他应该在那里,和同袍们并肩作战。但他更清楚,此刻自己必须守在这里——魔主的目标是谢念,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普通魔族了。
“玄衣。”
洛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玄衣回头,见她轻轻放下谢念,起身走过来。
“伤口还疼吗?”他问。
“皮肉伤,不碍事。”洛青黛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周寒那边怎么样?”
“还能撑。”谢玄衣顿了顿,“但撑不了多久。”
洛青黛沉默片刻,轻声道:“天机珠又动了。”
谢玄衣心中一紧:“看到什么?”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洛青黛抬手,那枚莹白的珠子从她袖中飘出,悬在两人面前,“它在发热,越来越热。每次魔主靠近,它就会这样。”
谢玄衣盯着天机珠,果然看到珠身隐隐泛红,像是内部燃着一团火。
“魔主要在两天后来?”他问。
“不。”洛青黛摇头,“他一直在。就在裂缝那边,看着这边。”
谢玄衣握紧拳头。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他也有,只是没想到,魔主竟然一直盯着他们一家。
“他在等什么?”
“等念儿自己选择。”洛青黛轻声重复魔主的话,“他说念儿会自己跟他走。”
谢玄衣冷笑:“做梦。”
洛青黛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玄衣,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真的挡不住了,你答应我一件事。”
谢玄衣皱眉:“什么事?”
“带念儿走。”洛青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带着他,往人间深处走,走得越远越好。我留下,拖住他们。”
“不可能。”谢玄衣断然道,“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玄衣——”
“没有如果。”谢玄衣打断她,将她揽入怀中,“青黛,我答应过你,等这一切结束,带你和念儿回苍云山看日出。那地方虽然破落,但日出很美。念儿还没见过。”
洛青黛的眼眶红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住他。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魔族的嘶吼和人族修士的喊杀声。
这一夜,格外漫长。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周寒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山洞,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得吓人。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第三道防线……破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老洛让我来告诉你,最多再撑一天,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
谢玄衣心头一沉:“洛掌门呢?”
“还在顶着。”周寒灌了一大口水,“他说,让你别回去,守着这边。魔主的目标是念儿,只要念儿还在,正面战场就不会来真正的高手。”
谢玄衣沉默。
他知道洛沧澜说得对,但这意味着他要眼睁睁看着同袍们用命去填,而自己只能守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周寒看了看睡着的谢念,压低声音,“那个魔主,又传话了。”
谢玄衣眼神一凝:“什么话?”
“他说,明天日落之前,他会亲自来。”周寒的声音发紧,“让你做好准备。他还说……”
“说什么?”
周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他说,他给念儿准备了礼物。是他那个弟弟,也就是古魔,留下的东西。”
谢玄衣和洛青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古魔留下的东西?
古魔已经彻底消散,能留下什么?
谢念在日出时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守在床边的父亲。谢玄衣靠着石壁打盹,眉头紧锁,手中 still 握着承影剑。
谢念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父亲很累。他看得出来。
昨天父亲杀了那么多魔族,又拼命跑回来救他们,肯定累坏了。但他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离开过。
谢念忽然想起古魔爷爷说过的话——
“你父亲很爱你。”
当时他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醒了?”
谢玄衣忽然睁开眼睛,对上儿子的目光。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揉了揉谢念的头发:“睡得好吗?”
谢念点点头,又摇摇头。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谢念想了想,“我梦到古魔爷爷了。”
谢玄衣的手顿了顿。
“他跟我说,”谢念回忆着,“他说,让我别怕。说那个……那个他哥哥,其实不是真的要伤害我。”
谢玄衣沉默片刻,问:“你还梦到什么?”
谢念摇头:“就这些。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他冲我笑了笑。”
谢玄衣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没有迷茫。
“念儿。”他轻声道,“如果那个魔主再来,要你跟他走,你会去吗?”
谢念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不去。”
“为什么?”
“因为父亲和娘在这里。”谢念理所当然地说,“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大坏蛋走?”
谢玄衣笑了,将他抱进怀里。
“好孩子。”
洛青黛从洞口进来,看到父子俩抱在一起,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她走过来,在谢念额头轻轻一吻:“醒了?饿不饿?”
谢念点点头。
洛青黛从储物袋里取出干粮和水,一家三口围坐在篝火旁,静静吃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的早餐。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相依为命的温暖,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日上三竿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谢玄衣霍然起身,冲到洞口。
远处,那道横亘天地的魔界裂缝,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它开始向两侧扩张,边缘处迸射出刺目的血光,无数魔族从裂缝中涌出,却不再冲向正面战场,而是整齐列队,在裂缝前方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
“他要来了。”洛青黛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谢玄衣握紧承影剑,回头看向谢念。
十岁的少年站在那里,淡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那惊天动地的景象,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父亲。”他说,“我不怕。”
谢玄衣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念儿,记住父亲的话。”他按住儿子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谢念,是我和你娘的儿子。那股力量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如果有人想让你变成别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就告诉他,你是谢念,哪也不去。”
谢念用力点头。
远处,魔界裂缝忽然静止了。
那无边的血光,无尽的魔族,全都静止了。
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裂缝中缓缓升起。
六对骨翼张开,遮蔽了半边天空。
魔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