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皇看来,成为帝婿是获得他信任最简单,也最省事的办法。
不用在朝堂上与人勾心斗角,不用在派系之间左右逢源。
只需要娶了洛曌,一切便都迎刃而解。
以顾承鄞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但他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洛皇的眼睛眯得更深了,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道圣旨。
穿透了暖阁的墙壁,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在了谁的身上。
答案只有一个。
林青砚。
这位天师府惊蛰,才是顾承鄞拒绝帝婿的真正原因。
是在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洛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林青砚与顾承鄞相处的样子,但他太了解人性了。
以林青砚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顾承鄞成为帝婿的。
但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
而是会让顾承鄞知道,成为帝婿的后果。
这个后果绝对是顾承鄞无法承受的。
然而现实是林青砚什么都没做。
从帝婿的消息传出,到上官云缨辞官。
林青砚没有进宫,没有找洛曌,没有动用自己的任何力量去阻挠这件事。
而是去找了顾承鄞,因为她相信顾承鄞。
而顾承鄞,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想通这一节的瞬间,洛皇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林青砚与顾承鄞的关系,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而这,就是关键节点。
洛皇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确实有软肋,他的软肋是洛曌。
这一点,被顾承鄞看得清清楚楚,甚至牢牢地抓在了手里。
顾承鄞知道,只要拿捏住洛曌。
洛皇便投鼠忌器,不能对他下死手。
但...
谁说顾承鄞就没有软肋了。
林青砚不就是么。
当顾承鄞因为林青砚而不得不拒绝帝婿的时候。
他的软肋便已经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出来。
本可以只要点点头,就可以少走三百年弯路。
可顾承鄞偏偏没有点这个头,偏偏选择了那条更难走的路。
与洛皇周旋,与皇子党博弈,在朝堂上一点点往上爬。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青砚。
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是金丹无敌的仙子。
论战力,整个大洛恐怕都找不出几个能与她抗衡的人。
可是在洛皇眼里,战力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软肋不在于有多强,而在于能不能影响决定。
只要能影响顾承鄞的决定,那就是软肋。
既然是软肋,那就可以利用。
至于储君党与上官家的切割,至于皇子党的蠢蠢欲动。
至于朝堂上那些纷繁复杂的派系斗争。
这些洛皇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他什么党争没见过?什么权斗没经历过?
这些都是浮云,是表象,是随时可以被碾碎的沙堡。
洛皇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让洛曌管住顾承鄞。
仅此而已。
最初他想用帝婿的身份来达成这个目的,让顾承鄞成为洛曌的夫君。
让夫妻之名成为洛曌管住顾承鄞的枷锁。
可顾承鄞用上官云缨的辞官,把这条路堵死了。
那么,怎样才能通过林青砚这个软肋,让洛曌管住顾承鄞呢?
洛皇的手指在紫檀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间隔极长。
仿佛思绪正在一条极为复杂的路径上缓慢穿行。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指尖叩击木面的闷响,和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吕方双手悬在圣旨上方,笔尖蘸满了墨,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他伺候洛皇几十年,深知这位陛下的习惯。
当手指开始这样敲击桌面的时候,便是在想一件极要紧的事。
这个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香炉里的沉香燃去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无声地落在铜炉底部,堆成一朵蓬松的云。
窗外开始下雨了,树影摇晃得愈发厉害,将更多细碎的光影洒进殿中。
终于,洛皇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有一道光掠过。
像是乌云缝隙里漏出的一线月光,转瞬即逝。
但那道光出现的那一刹,洛皇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先前的沉吟、思索、斟酌,全都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清明。
洛皇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了一句话。
“吕方。”
洛皇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甚至重新拿起了案上的奏折,翻到了方才看到一半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将曌儿的名字,改为林青砚。”
“其他不变。”
吕方没有丝毫迟疑,提起笔就开始在圣旨上书写。
既然洛皇说其他不变,那也就意味着这道原本召帝婿的圣旨。
因为林青砚,变成了赐婚。
不,比赐婚更狠。
林青砚是天师府惊蛰。
她若是以现在的身份嫁给了顾承鄞,天师府便与顾承鄞绑在了一起。
而顾承鄞是洛曌的少师,这意味着天师府站在了洛曌身后。
就算上官家向皇子党靠拢又如何?
就算皇子党的声势因此壮大又如何。
再大,能大的过天师府嘛?
而最关键的是,在普通人的眼里,这道圣旨只是赐婚。
但在朝堂上那些老资历们眼里,他们看到的却不是赐婚。
而是不满。
来自洛皇的不满。
不仅不满上官家切割,更不满现在的朝堂局势。
因为天师府下场了。
因为从来不参与朝政的惊蛰大人,被赐婚了。
而且赐婚的对象,还是储君党的核心人物,是储君少师。
吕方一边写着圣旨,一边在心里揣测着圣意。
这些他一眼就看出来的东西,朝堂上那些老资历们同样能看出来。
可有一点吕方没懂。
洛皇明明是想要帮洛曌管住顾承鄞。
甚至还想通过召帝婿,逼林青砚主动放弃天师府惊蛰的身份。
可现在却把林青砚赐婚给了顾承鄞。
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但吕方不敢问。
他只能强迫自己稳住手腕,在空白的圣旨上,一笔一划地写。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刻字。
墨迹在明黄色的绫锦上洇开,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
绽放在帝王的意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