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乱斗模式从立项到上线，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小杨几乎住在了公司。
白天盯着运营数据，晚上和技术部对接地图参数，凌晨回到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又准时出现在工位上。
周明哲说她瘦了一圈，她摆摆手说正好当减肥了，不用去健身房还省钱。
陆然每次路过运营部看到她趴在桌上对着屏幕画地图草稿的样子，都觉得这姑娘跟面试时候判若两人。
面试的时候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现在开口就是“这个数值不对”“那个平衡性有问题”“老王你再不改我就坐你工位旁边盯着你改”。
老王被她逼得差点崩溃，有天晚上给陆然发消息说：“陆总，你能不能管管小杨？她连续三天在我工位旁边坐到半夜十二点，我连厕所都不敢多上。”
陆然回复：“你自己跟她说。”
老王说：“我不敢。她上次瞪我一眼，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陆然看到这条消息，笑了好一会儿。
大乱斗的地图最终版是小杨自己画的。
她不会用专业的地图编辑工具，就在纸上画格子，一格一格地标清楚哪里是草丛、哪里是兵线、哪里是防御塔的位置。
画完之后扫描进电脑，让技术部照着做。
但这小姑娘的画工确实是一流，该注意的点，基本上都标注了出来。
老王拿到那张手绘地图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比我用编辑器做的还清楚。”
小杨说：“那当然。我画了十七遍。”
地图做好之后，内部测试了两天。
第一天全是bug，英雄走到草丛里会卡住，技能放出去没有特效，小兵走着走着就凭空消失了。
老王带着技术部的人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给陆然发消息说修好了。
陆然进测试服玩了几局。
第一局随到一个他不会玩的英雄，死了八次，杀了两个人。
他觉得自己打得不错，队友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陆总，你还是回去写歌吧。”
第二局随到了他很擅长的英雄，杀了十五个人，死了三次。
他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们还是回去敲代码去吧。”
队友回复：“人机。”
陆然关掉游戏，给周明哲发了条消息：“可以上线了。”
正式上线那天，陆然特意让运营部在TUTU上发了一个开屏广告，配的文案是小杨写的，只有一句话——“抢不到位置？来大乱斗。不用抢，随到什么玩什么。”
广告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大乱斗的匹配队列就排满了。
陆然打开后台数据看了一眼，同时在线玩大乱斗的玩家数量突破了五十万。
这个数字还在往上涨，每刷新一次就多几万。
小杨站在运营部的工位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整个人僵住了。
旁边的同事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陆总，数据涨了。”她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声音有些发抖。
陆然回复：“看到了。你做的地图，玩家喜欢。”
小杨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说：“我能不能请半天假？我想回去睡一觉。我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准了。让周哥开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我怕周总送我，我在车上睡着了说梦话，把公司的机密说出去。”
周明哲在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有什么机密？你连我抽屉里的零食藏哪都知道，那不算机密。”
群里笑成了一片。
大乱斗上线之后，玩家的反馈比预想的还要好。
TUTU的游戏板块里，关于大乱斗的帖子一天之内多了几千条。
“随到一个从来没玩过的英雄，上去就是干，死了也不心疼，反正下一局重新随。这种感觉太爽了。”
“以前打排位输了气得砸键盘，大乱斗输了完全不生气，甚至还觉得挺好笑的。刚才我们五个被对面一个残血反杀了三个，我在电脑前笑了五分钟。”
“求求你们别来大乱斗了，匹配速度太快了，我刚点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就进去了，连厕所都来不及上。”
陆然翻着这些帖子，嘴角一直翘着。
除了大乱斗，运营部还同步上线了一个签到活动。
连续签到七天并且每天玩至少一局，可以送一个永久英雄，连续签到一个月送一个皮肤。
活动页面做得很简单，就是一个日历，每天点一下就算签到，连按钮都设计得很大，生怕玩家点不到。
小杨本来担心这个活动太简陋了，玩家会觉得公司没诚意。
陆然说简陋没关系，重要的是玩家能不能拿到东西。
你给得够多，玩家不会嫌你页面丑。
你给得少，页面做得再好看玩家也要骂你。
签到活动上线当天，参与人数就突破了五百万。
小杨盯着后台的数据，给陆然发消息说：“陆总，你说得对。玩家不嫌丑，嫌抠。”
陆然回复：“那当然。我抠了这么多年，还能不懂这个道理？”
小杨发了一个“服了”的表情。
两个措施双管齐下，玩家的流失暂时稳住了。
《英雄联盟》的同时在线峰值回到了两百三十万以上，比EA的《荒野纪元》上线前还高了十万。
但EA那边的情况，跟兔兔科技完全不一样。
《荒野纪元》上线两周之后，用户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陆然每天打开数据后台看《英雄联盟》的数据，顺带也会看一眼EA的公开数据。
那根曲线一直在往上走，虽然涨得不算快，但很稳，每天都会多一点点。
这种增长曲线陆然见过，是健康产品的标志。
不是靠一波营销冲起来的虚高，是靠着用户的口碑和产品本身的吸引力，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
周明哲每天都会把EA的数据汇总发到工作群里，有一天他发完数据之后加了一句话：“EA的用户增长，到底是从哪来的？我们的用户没怎么掉，那这些新用户是哪里冒出来的？”
老王回了一句：“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陆然看到这段对话，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腾讯游戏的数据。
腾讯游戏的财报不对外公开详细数据，但TUTU上有很多行业分析师写的研究报告，会把各家公司的公开数据汇总起来做对比。
陆然翻了几份报告，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趋势——腾讯游戏的日活跃用户在过去两周里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左右。
百分之十二，听起来不多，但放在腾讯游戏的体量上，是近千万人的流失。
他又翻了翻其他游戏平台的数据。
网易游戏的日活也有小幅下降，幅度比腾讯小一些，大概百分之五左右。
完美世界作为EA在龙国市场的合作伙伴，日活不但没降反而涨了，这倒是不意外。
樱花游戏的情况更惨。
陆然给陈默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陈默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通话的时候轻松了不少，丝毫没有腾讯业务缩水的难过的感觉。
“陆总，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
“怎么了？”
“樱花游戏的《战国无双》，您最近有关注吗？”
“关注了。数据好像不太好。”
陈默笑了，那种笑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不太好？那是您客气了。我给您说个实话，樱花游戏的数据下滑比《英雄联盟》严重多了。《英雄联盟》掉了百分之十的时候，樱花游戏掉了百分之二十五。现在《英雄联盟》已经涨回来了，樱花游戏还在掉。他们那款《战国无双》，上线不到一个月，用户已经跑了一大半。”
陆然听到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下。
他预想过樱花游戏的数据会下滑，但没想到下滑得这么快。
“为什么会掉得这么厉害？”他问。
“两个原因。”陈默说，“第一个原因是EA的《荒野纪元》上线了，抢走了很大一部分用户。樱花游戏做的是战国题材的动作游戏，跟EA的开放世界生存建造游戏听着不像直接竞争，但实际上抢的是同一拨人。那些追求高品质游戏的玩家，看到EA的产品出来，二话不说就过去了。”
“第二个原因是樱花游戏自己的问题。《战国无双》的玩法太单一了。剧情通关了，角色练满了，还能干什么？刷副本？刷装备？玩家刷了几周就腻了。樱花游戏不是不想更新，是他们更新得太慢了。按照他们目前的节奏，新内容出来的时候，玩家早就跑光了。”
陈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跟您说句实话，陆总。看樱花游戏的数据往下掉，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您说我这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陆然笑了：“不厚道。但可以理解。”
“您理解就好。”陈默说，“我之前就跟投资部门那边说过，樱花游戏的模式在龙国市场走不远。他们的产品做得再好，也是倭国市场的思维。倭国玩家喜欢什么？精致的画面、丰富的剧情、深度的角色塑造。这些龙国玩家也喜欢，但龙国玩家更看重一样东西——社交。”
“《英雄联盟》为什么能留住人？不是因为画面多好，是因为你能跟朋友一起玩。你一个人玩没意思，五个人开黑，输了都开心。樱花游戏不懂这个，他们做的游戏本质上还是单机游戏，玩家跟玩家之间没有互动。玩久了，孤独感就上来了，就不想玩了。”
陆然听完，心里对陈默的判断又高了几分。
这个人不只是站在腾讯的角度看问题，他站的是整个龙国游戏市场的角度看问题。
他知道龙国玩家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种洞察力，不是靠看数据能培养出来的，要靠多年的行业积累和深刻的市场理解。
“陈总，”陆然说，“那腾讯投资部门那边，现在对樱花游戏是什么态度？”
陈默哼了一声：“态度变了。之前投资部门那边至少七成的可能会点头，现在连五成都不到了。不是因为我在中间说了什么，是数据自己会说话。《战国无双》的数据一路往下掉，投资部门那边就算再想跟樱花游戏合作，也得掂量掂量。投一个数据天天往下掉的产品，他们回去也没法交代。”
“那EA呢？腾讯对EA是什么态度？”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EA的事比较复杂。目前EA跟完美世界是深度绑定的，腾讯就算想插一脚，也不太好插。而且EA的产品定位跟腾讯现有的游戏业务有重叠，如果真的全面合作，内部会有很多利益冲突。所以短期内，腾讯跟EA不太可能有什么大的动作。”
“但长远来看，不好说。EA的产品做得确实好，如果他们在龙国市场站稳了脚跟，腾讯迟早要跟他们打交道。不是合作，就是对垒。腾讯不会眼睁睁看着EA把龙国市场的份额吃掉，一定会有所动作。”
陆然听完，点了点头：“明白了。陈总，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不用谢。”陈默说，“我跟您说过，在这个问题上，我跟您站在同一边。不是因为您给我开了多好的条件，是因为我觉得龙国游戏市场的未来，应该掌握在龙国人自己手里。EA也好，樱花游戏也好，他们来龙国市场赚钱可以，但不能让他们主导市场。”
挂了电话，陆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陈默说樱花游戏的数据掉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原本以为樱花游戏能撑得更久一些，至少撑到三个月。
没想到一个月不到，用户就跑了一大半。
这倒不是樱花游戏的产品有多差，是EA的产品太强了。
强到直接把市场上最高端的用户全部吸走了。
这些用户本来就不太看得上国产游戏，平时玩的就是国外的3A大作。
EA的《荒野纪元》一出来，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去。
樱花游戏夹在中间，上有EA的高端产品抢用户，下有《英雄联盟》这样的国民级游戏抢时间，两头受气，不死才怪。
陆然拿起手机，给周明哲发了条消息：“周哥，樱花游戏的数据掉了百分之二十五。你让市场部写一篇分析文章，不要太长，就把数据和趋势摆出来就行。不用踩他们，客观分析。发在TUTU的游戏板块里，让行业里的人看看。”
周明哲回复：“你这是要往樱花游戏伤口上撒盐？”
“不是撒盐。是让那些还在观望的投资人看清楚，外国资本在龙国市场不是万能的。樱花游戏这么好的产品，该掉数据还是掉数据。龙国市场有自己的规律，不懂这个规律，谁来都不好使。”
“有道理。我让老赵安排人去写。”
陆然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在樱花游戏那一页画了一个叉。
这个对手，基本上可以不用太担心了。
他们不会死，在倭国市场他们活得很好。
但在龙国市场，他们短期内翻不了身。
现在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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