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府的日子临近,年家陆路商队一队接着一队入京。归港的海船也接连靠岸,帆影连绵不绝。
一箱箱绫罗绸缎、珍稀器物、海外奇货抬运入城,队伍绵延长街,不断送入富国公府,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仆役往来如梭,搬箱抬柜,陈设布置,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年家,当真是这京城独一份有钱又有势的真正权贵。
昭王和林家看得眼热,总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自家漏出去的。至于旁人,看看就好,到此也没谁敢生出不好的心思。
这日年初九正在账房里查船货清单。
明月进来附耳禀报,“姑娘,有动静了,您让蹲守的吴德义今日去了牢房探监。”
年初九微微挑眉,这就忍不住了?
她合上手中账册,心里有了计较,吩咐明月先往安宁公主府送去拜帖。
得了回应,她才带着明月和云朵登门。
这一次,她没带东里长安同去。
那颗专门给安宁公主留的夜明珠,自然也是要送过去的。
安宁一见就爱不释手,眼底笑意藏不住,似随口问,“这夜明珠,你也送了明懿?”
年初九仍旧答得坦荡自然,“嗯,送了。安宁公主介意?”
“我介意什么?”安宁公主温温一笑,“我只可惜山猪吃不来细糠。落在她手里,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年初九淡笑,“倒也不算好东西,之前买了一整盒呢,送了好些人。京里认识的人也不多,五公主那边有一颗,卢姑娘手上有一颗。您这一颗,臣女留了一颗自用,便再没有了。夜里照明着实方便。”
安宁公主不再提明懿,“你有心了。”
便是心里更有数,年初九这人圆滑老道,是打算交好她,也交好明懿,两不得罪。
又透露与五公主和卢姑娘交好,这是在说跟镇国公府和晋良侯府也关系非浅。
安宁没什么不高兴,换位想,在情势不明朗的情形下,她也不会随意站队。
如今就挺好,只要年初九愿意交好她,她也乐意给对方体面。
安宁公主把玩着夜明珠,只觉温润喜人,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
她自己收藏过比这更上乘的夜明珠。只可惜当年战乱流离,被洗劫一空。若不是忍痛丢弃,她活不到今日。
好些年,她再没能用夜明珠照过夜。
父皇登基时,许她进内库随意挑选。她当时心心念念就想寻一颗夜明珠,翻找许久,没一颗像样的。
安宁心里盘算着,该回一份什么礼才不算怠慢?
谁知年初九送的礼,除了夜明珠,还有驱蚊止痒的药膏,以及她亲手调制的一盒祛疤散。
初次相见时,年初九就留意到安宁公主左额间有一块旧疤,便记在了心上。
安宁公主惊喜,“当真有用?”
“臣女不敢说大话,您试试就知道了。”少女十分谦虚,再不是那个轻狂傲慢喊着“不称天下第一,也必排天下第二”的年初九。
安宁公主捧着这盒淡绿色的药膏,睨着她,“这个,总该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吧?”
年初九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安宁公主还怪可爱,“这是臣女特意给殿下调制的。”
“这还差不多。”安宁公主满意,“往后私底下,别‘臣女臣女’,显得生分。你我一见如故,往后要多来往。”
年初九低头应,“求之不得。”
晚餐是在公主府用的。
安宁公主怕热,周围立着十余名婢女打扇子。
席间,年初九似忽然想起一事,“宸王殿下那日出宫仓促,遗落了一件要紧物件。他吩咐我明日入宫去取,您看我明日递牌子报备,可还来得及?”
顿了一下,她又略带几分茫然补充,“宫中规矩繁杂,这些我实在不大懂,还请公主殿下指点。”
安宁公主当即摆摆手,“别递牌子了,递了也进不去。”
见年初九呆怔,她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解释,“若是平常,你递牌子也好,或者我带你进宫,都不是问题。这几日,别去。”
年初九微微睁大眼,不敢多问,却是满眸盛满了惊疑。
安宁公主环顾四周,示意她凑近一些。等年初九俯身过来,才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悄声道,“我父皇前几日遇刺了。”
年初九轻轻“啊”了一声,指尖一紧,险些碰翻案上碗碟。
“小声些。”安宁拉了她一把,“父皇无碍,是万副总管以身相挡,替父皇受了一箭。”
年初九捂住唇,大气不敢出,“万公公他……现下如何?”
“险些丧命,总算救回来了。”安宁说起仍心有余悸,“也算他因祸得福,往后圣眷只会更重。”
“刺客抓到了?”年初九脸色微白。
“逃了。”安宁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仍旧以极低的声音道,“此事乃绝密,被父皇一力压着,宫里也只有我母后知情。你切记,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尤其不可对明懿说,曾贵妃都不知此事。”
年初九忙郑重点头,“得殿下如此信重,臣女绝不敢外泄。”
她探到了想要知道的消息,就不再继续多问。
连曾贵妃都无从知晓的绝密,那正被禁足的林贵妃,想来应是一无所知。
如此,她后续行事,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用完晚膳,快要告辞的时候,年初九让明月等人先去外头候着,然后才对安宁公主道,“臣女有几句话,想跟殿下单独说,不知……”
安宁公主沉吟片刻,终是挥手遣退了周遭打扇的一众婢女。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下意识与年初九保持着距离,神色间透出几分不自在。
年初九抬眸看向她,轻声问,“殿下可曾小产伤身?”
安宁公主脸色骤变,身子猛地往后缩,几乎要撞翻椅子。
她自小产后就落了隐疾,下焦湿热,缠绵难愈。
纵是日日熏香,换衣数次,仍会隐隐透出一股难以遮掩的腥甜异气。
那气息不重,却足够让心思细腻之人察觉,也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羞恼与忌讳。
先前让十余名婢女在旁打扇,哪里是怕热,分明是想借着流动的风,将那点难以启齿的异味冲淡些,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此刻被年初九一语戳破,她又惊又羞,眼底翻涌着慌乱与恼怒。
那么狼狈,无地自容,“你,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