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下巴微抬,试图将刚才在街道办受的窝囊气在这半大小子身上找补回来,语气端着十足的官腔。
“我找杨国富同志。”
杨兵冷眼瞥过躲在墙根瑟瑟发抖的王强老娘,目光钉在高阳脸上。
“找我爹?你谁啊,来这儿碰什么瓷?”
高阳被这小子身上的锐气刺得浑身不自在,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脸,将记录册往身后藏了藏。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叫高阳。这不眼瞅着快到下班点了吗,我正好路过,就在这儿等他一起叙叙旧。”
“朋友?”杨兵目光上下扫视着高阳那身平整的中山装,“你看上去顶多也就跟我堂哥差不多大,胎毛褪干净了吗?我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他的战友哪个不是一身枪眼刀疤?你跑来跟我说是他的朋友?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杨兵拔高了音量。
正屋的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声。
李秀梅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半盆正准备和的面,神色焦急地探出身子。
“兵子,这外面吵吵嚷嚷的,出啥事了?这位同志是……”
杨兵根本没给高阳开口搭腔的机会,大步流星跨上台阶,一把将李秀梅连人带盆推回屋里。
“妈,没事,我爹厂里的熟人,您进屋歇着别出来!”
一声闷响,厚实的木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
高阳站在院子里,往前迈了半步,还想强撑着解释几句。
“小同志,你这警惕性确实很高,但我真是……”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杨兵隔着门框转过身,脸上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外面风大,你在这儿等也是白等。我进屋换件厚实衣裳,这就带你去钢铁厂当面找我爹叙旧,成吧?”
高阳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小子终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崽子,随便糊弄两句也就信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装模作样地背起双手。
不到半分钟,正屋的门再次被推开。
高阳微笑着抬起头,可下一秒,他那副虚伪的笑容就彻底僵死在脸上。
从门槛里跨出来的根本不是换了衣服的杨兵,而是一把五六式冲锋枪!
那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正稳稳地顶向高阳的胸口。
杨兵单手提着枪,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杨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是谁?再敢从嘴里往外蹦半句废话,老子直接在这儿崩了你。大不了我去保卫科给我爹磕头认罪,就当是替厂里击毙了一个敌特!”
高阳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青砖地上。
他就是个刚分到部里没两年的办公室干事,平时靠着手里的笔杆子呼风唤雨,哪曾被这种真家伙指过脑袋!
那枪管散发的森然寒气,刺得他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
“别……别开枪!小心走火!我说!我全说!”高阳双手不受控制地举过头顶,“我是冶金工业部派来的调查员!我……我是来打听你家情况的!”
杨兵眉头微挑,枪口却一分未挪。
“冶金工业部?你们部里吃饱了撑的,跑来调查一个保卫科科长的家事?”杨兵步步紧逼,枪管直接戳在高阳的中山装扣子上,“谁下的命令?说!”
“是……是苏志高主任!还有李莽部长!”高阳吓得闭紧了眼睛,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砸落,“有人写了实名举报信,说你们家……说你们家投机倒把,还仗势欺人强占民宅,部里这才派我来暗访……”
得到这个答案,杨兵心里瞬间有了盘算。
前脚厂里刚把那五个刺头送去劳改,后脚部里的调查员就摸到了家门口,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做局,想给杨国富泼脏水。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苏主任。”杨兵枪口往上一挑,拍了拍高阳僵硬的脸颊,“要是再敢听风就是雨,往我爹的军功章上抹黑,我不介意亲自去你们冶金部大院里走一趟!还有,你以为你一个人来就能查出什么花样?”
高阳被吓破了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脱口而出。
“不……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同事,他……他混进钢铁厂里去查了!”
杨兵眼神一凛。
果然,这帮人是双管齐下。
“滚!”
杨兵收回枪,冷冷吐出一个字。
高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出月亮门,连那本掉在地上的记录册都顾不上捡,眨眼间就消失在胡同口。
杨兵转身推开屋门,李秀梅正靠在门板后头捂着嘴掉眼泪,吓得浑身发抖。
“妈,把这铁疙瘩收好,压在床铺底下。”杨兵将冲锋枪塞进李秀梅怀里,“我不回来,谁敲门都别开。”
安顿好家里,杨兵骑着车迎着冷风直奔红星钢铁厂。
厂区内依旧机器轰鸣,黑烟滚滚。
杨兵熟门熟路地穿过厂房,找到了杨国富。
“爹!”
杨兵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将家里发生的事以及冶金部派人暗访的消息说了一遍。
杨国富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拍了拍杨兵的肩膀,示意自己心里有数。
杨兵没有停留,转身直奔办公楼三层。
吴松阳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吴叔,出事了。”杨兵反手锁上门,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冶金部的人刚才摸到我家院子里了,被我用枪顶着脑袋吓跑了。但那孙子交代,还有一个人,现在正混在咱们厂子里暗访!”
吴松阳从转椅上弹了起来。
“他奶奶的!这帮吃干饭的官僚,真当咱们红星厂是没娘管的野孩子,想捏就捏?!”吴松阳骂了一句,随即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这事儿性质变了,我必须立刻上报陈书记!兵子,你也是厂里的一份子,这杂碎既然敢混进来,你帮着保卫科一起找!”吴松阳挂断电话,目光盯着杨兵,特意压重了语气,“记住,这是在厂里,不是在深山老林!把人揪出来就行,面上一定要客气,千万别见血,更别闹出乱子给他们落下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