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欢不花接过草图细看,图中对黑佗城防的补充建议颇为详实,尤其是针对死沼的警告,让他心中一凛。
他久居此地,自然知道鬼嚎泽的凶名,但从未想过有人会利用天险来攻城。
谢临渊此计,确是基于对黑佗城地理的深入了解,颇具见地。
“那周军若强攻,又当如何?”脱欢不花问,语气稍缓。
“固守待援,消耗其锐气。周军劳师远征,补给线长,利于速战。我军只需依托坚城,稳扎稳打,待其师老兵疲,或太师援军抵达,便可寻机反击。”
“此外……”谢临渊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杨博起如今携大胜之威,锋芒毕露,于周国朝廷而言,岂是好事?功高震主,古来皆然。我们可以设法,挑起周国内斗。”
“哦?如何挑起?”
“散播谣言,或通过隐秘渠道,向周国京城传递消息。便说杨博起在漠南,已自立为王,蓄养私兵,结交朵颜等部,有不臣之心。其北伐是假,借机壮大实力、割据一方是真。”
“再言其与朝中某些重臣勾结,图谋不轨。周国小皇帝年幼,沈太后女主干政,最忌权臣大将。”
“此等流言一起,纵不能立刻扳倒杨博起,也必使其后方不稳,掣肘其行动。此乃攻心之上策。”
脱欢不花听完,沉默良久。
谢临渊的两条策略,一实一虚,一守一攻,确是老辣。尤其是“挑动周国内斗”之策,若操作得当,或许真能给杨博起制造大麻烦。
这让他对谢临渊的怀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此人智计太过深沉,且是汉人,终究不可全信。
“谢先生之策,本将会斟酌采纳,并立刻禀报太师。”脱欢不花最终说道,“先生有伤在身,便请在城中安心静养。黑佗城防务,本将自会安排妥当。”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将谢临渊软禁在了黑佗城,既用其智,亦防其变。
谢临渊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但他面色平静:“有劳将军费心。谢某行动不便,正好于城中静观其变,或可再为将军筹划一二。”
消息很快传回朔风关。
也先肩伤经过处理,已无大碍,但心头怒火与猜疑未平。
看到谢临渊的“黑佗城防御策”和“挑动周国内斗”之策,他阴沉的脸色稍缓。
谢临渊的计谋,尤其是填平死沼和散播谣言,确实切中要害,显示其仍有价值。
也先采纳了这些建议,下令脱欢不花依策加强黑佗城防,并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周国境内散播针对杨博起的流言。
但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
也先虽然暂时按下了对谢临渊的杀心,却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倚重。他将谢临渊留在黑佗城,既是用其才,也是就近监视。
同时,也先开始积极联络此前已有接触的西域帖木儿帝国使者,试图引入新的外部势力,牵制甚至合力对抗大周。
对内,他也加紧了对各附属部落的压榨,征收更多的牛羊马匹,以补充铁勒堡的损失,准备在稳定黑佗城防线后,寻找机会反扑。
……
铁勒堡的城头,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杨博起独自立于垛口之后,玄色大氅在风中飞扬,目光穿透苍茫暮色,投向北方的天际线。
铁勒堡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北伐,其艰难与残酷,方才露出冰山一角。
黑佗城,有脱欢不花这等谨慎的宿将把守,城防必然更加严密。
也先新败,必不甘心,其与西域帖木儿的勾结,是个潜在的巨大变数。
前路,强敌环伺,暗流汹涌。
然而,杨博起的心中并无畏惧,他手握宣大精兵,经此一战,士气如虹,战力已得到锤炼。
身边,有裴骁、秦破虏、莫三郎等能征惯战之将,有马灵姗统领黑衣卫,有谢青璇洞察天时地理,有公孙班巧匠利器;外部,有朵颜卫阿鲁台若即若离的“盟友”关系,有林慕雪庞大的商业网络作为耳目与助力。
更重要的是,他挟新胜之威,兵锋正锐,战略主动权,仍握在手中。
“督主。”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马灵姗。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城头,一身黑衣几乎融于渐浓的夜色,唯有脸上玄铁面具,反射着城头火把的微光。
她静立如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城外黑暗,履行着护卫与警戒的职责。
杨博起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掠过城下。堡内,虽经战火,但已恢复秩序。
工匠营方向,隐约传来叮当声响,是公孙班在带人赶制攻城器械。
某处安静的院落,谢青璇或许正在灯下整理药草,推演天象,为那“死沼毒计”做着更精细的准备。
校场上,似乎仍有操练的号子声传来,那是秦破虏在抓紧整训士卒。
而来自朵颜卫的所谓“观察使”,正被“礼貌”地安排在堡内某处客舍,他们的窥探,也在掌控之中。
“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莫三郎快步登上城头,来到杨博起身后,抱拳躬身,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督主,派往鬼嚎泽侦察的弟兄回报,那沼泽边缘,发现大量新近填土的痕迹!”
“附近有瓦剌骑兵活动,看痕迹,似在阻止任何人靠近,并有意改变沼泽边缘的水道流向!”
杨博起眼神骤然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谢临渊也发现了“死沼”的潜在威胁,而且动作很快。
填平沼泽,改变水道,这是要彻底断绝自己利用天险的可能。
那个病弱书生,不仅逃得快,反应也快,下手更是狠辣果决,不留丝毫余地。
也好。这样,才更有意思。毒沼之计被破,无非是少了一条捷径。
攻城拔寨,本就不是只靠奇谋诡计。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杨博起收回远眺的目光,右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心神愈发沉静。
他猛地拔剑出鞘,剑身在暮色与火把光芒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光。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城头:“铁勒堡,此乃第一步。”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身边肃立的马灵姗、莫三郎,以及附近闻声看过来的将士们。
“传令全军,杀猪宰羊,犒赏十日。十日后——”他手腕一振,剑锋在空气中发出清越的嗡鸣,
“兵发黑佗城!”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漠南千里草原,该换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