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伸手将他扶起,再道:“这些事都不用这么急,你可以与咱商量,也可以与标儿商议。”
见李善长再一次要行礼,朱元璋又拦住他,道:“行了,好好休息,这些事容后再安排。”
“是……是。”李善长终于点头了。
朱元璋在一旁坐下来,接着道:“咱自小就是个布衣,当过乞丐做过游僧,见过饿殍遍地,见过太多孤苦伶仃的人,你说要宽仁治国,对士大夫宽容了,可是百姓呢?”
李善长三缄其口,像是话在口中却讲不出来。
朱元璋再道:“你我都是经历过这乱世的,咱也想早点天下太平,可太平以后呢,百姓们难道还要活得和前元一样吗?”
“上位的忧虑,臣都明白。”
朱标听着这场谈话,李善长的话语声十分低,听着声音似乎十分虚弱。
而父王的话则是中气十足。
朱元璋再道:“这律法一定要严格,咱这辈子最恨贪官污吏,最恨狗官!”
李善长再一次恭敬地行礼。
朱元璋拿走了桌上草拟的大明律,又宽慰了李善长几句,便离开了。
朱标多看了一眼,李善长便也离开了。
父子两人走在大营中,如今这座南郊大营的外围已有了一些围墙,在这住了大半个月竟已是将此地圈了起来,似乎要再建设一片宫殿。
毕竟这里是皇帝登基的地方,就算皇帝不说,人们也会行动起来。
又或者说若要在一个地方长住,自然会好好改造一番,譬如说将军帐拆了用泥墙建设几间屋子,又或者建造一个做饭的灶台。
“标儿,你觉得李善长如何?”
朱标跟在后方行礼道:“孩儿以为李善长与刘伯温似乎有矛盾?”
朱元璋摆手道:“其实说不上矛盾,只是互相瞧不上对方。”
“孩儿与刘伯温接触并不多,只是觉得那李善长可用,不可信。”
朱元璋也颇为赞同。
朱标再道:“李善长能够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孩儿认为可以利用,但往后还需要多加提防。”
“那胡惟庸,你觉得如何?”
“孩儿与此人并无交集。”
朱元璋笑道:“你就说说你的看法。”
朱标颔首接着道:“当初胡惟庸当真送了二百两黄金给李善长?”
朱元璋压低声音,确认眼下的对话只有父子两人才能听到,“咱也是听说的,至于那二百两黄金是不是真送了,谁也没见到,可咱觉得胡惟庸是真送了。”
朱标道:“孩儿觉得胡惟庸与李善长是一损俱损,留李善长与留胡惟庸都一样,若没有李善长,胡惟庸也站不稳脚跟,适当加以平衡,待国家稳定了,这些人也可以退了。”
朱元璋点头,低声道:“标儿,你比咱心狠啊。”
“父王,我……”
“对!”朱元璋笑着赞赏道,“咱知道,你是不是要说当皇帝,又不是当圣人。”
朱标一时无言,话糙理不糙,只得点头。
朱元璋在祭台前停下脚步,望着高大的祭台又道:“近来咱要登基了,但咱心里反倒越发不踏实。”
朱标道:“天下未定,孩儿也不踏实。”
“我们父子俩真是一个脾气。”朱元璋手里还拿着一叠纸,那是从李善长那里拿来的草拟《大明律》,将其全部递给儿子,道:“等咱登基之后,你也参与此事。”
朱标接过这些纸,行礼道:“孩儿明白。”
朱元璋又道:“咱的这个朝廷乱是乱了些,但也能用,李善长一心与淮西乡贵走在一起,排挤刘伯温,实则也是为了排除异己,咱都看得明白。”
“这刘伯温啊也是个体面人,他体面了大半辈子,如今还要维持着这幅体面,没与李善长撕破脸。”朱元璋感慨道:“人无完人,各有各的毛病,但你不一样。”
朱标回道:“其实孩儿也一样。”
“不!”朱元璋摇头道:“你真不一样,咱虽说当不成万世明君,但咱一定留一个强大又干净的朝廷给你,那什么李善长,什么淮西乡贵,咱一个都不要,咱只要能够为你所用,能够治理天下的能臣。”
闻言,朱标下意识看了看四下,好在那些侍卫距离这里很远,祭台下也空旷,他们大抵是听不到这些话的。
夜风吹过,大抵是觉得有些冷了,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标儿啊,你如今才十三岁,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以后你才是能够治世的皇帝,咱就是一个打天下的。”
“这话母亲……”
朱元璋忙又道:“这话你母亲也爱听,我们夫妻俩将你养大,希望你能改变这个世道,你的未来才是一个崭新的天下,而咱眼前这个烂摊子一定给你收拾好。”
朱元璋看着还不显高的儿子,伸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又长高了,咱是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真是骨瘦如柴,一点肉都没有。”
言至此处,朱元璋想起往昔似有些感触,抬首眨了眨眼,道:“好了,回去吧。”
朱标拿着这厚厚的一叠纸,跟上父亲的脚步。
待送父亲回了大帐,朱标也回到了自己的帐中,临近登基军中反倒是安静了不少。
看见大哥回来了,朱棣与朱橚两人齐齐上前,“大哥,这是什么?”
朱标坐下来,放下这叠纸,解释道:“这是大明律。”
见这两个小子又要追问,朱标又道:“都去休息吧。”
两个弟弟这才听话地去休息,夜里营地越发静谧了,朱标坐在油灯边,翻看着这叠草拟的大明律,一条条删改了不少。
厚厚一叠纸,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文,看久了确实累人,朱标有些佩服李善长了,他竟然对着这些条文看了两天两夜。
看了许久,朱标将其装订起来,放在一旁,便去休息。
登基之前,南郊营地内显得尤为安静,人们甚至连交谈的声音也放低了许多。
朱标再一次见到了常遇春,也见到了刘伯温,还有胡惟庸。
已是正月初三,明日就要登基了,而今天父王开始了最后一次斋戒。
那次祭坛前的父子谈心之后,朱标心中的安全感比以往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