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切布置妥当,费忌与赢三父才正式对外公布宁先君驾崩的消息。
宁先君,崩了。
消息是费忌亲自拟的讣告,赢三父盖的大司徒印,再由宫中的内侍传信。
先君勤政一生,积劳成疾,医药罔效,于昨夜子时,龙驭上宾。
伏惟尚飨。
朝野上下,一片哀声。
有真哭的。
那些受过先君恩惠的老臣,那些曾与先君并肩作战的旧部,那些只知先君宽厚仁德、不知朝堂暗流汹涌的百姓,跪在街边,伏在堂前,以额触地,涕泗横流。
也有假哭的。
那些收了赢三父金饼的官员,那些在费忌面前跪下去过的墙头草,那些早已倒向出子派的趋炎附势之徒。
众跪在朝堂之上,以袖掩面,嚎得震天响,袖底的眼睛却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周围的同僚,打量着上首空着的君位,打量着站在君位两侧的两个人。
费忌。
赢三父。
他们站在那里,一身缟素,面容哀戚,脊背却挺得笔直。
丧钟还在响。
一下,一下。
费忌垂着眼,像是在默哀。
一、二、三、四……
钟声九响,完毕。
他抬起头。
“诸位,”
“先君崩逝,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费某斗胆,有一言进于朝堂。”
满殿肃然。
费忌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他看到了左司马握紧的拳头,右司马抿紧的嘴唇,看到了那些中立派躲闪的眼神,看到了赢三父微微颔首的示意。
是时候了。
他开口。
“先君三子,长曰赢说,次曰赢嘉,幼曰出子。”
“按祖制,当立嫡长。”
“然——”
他顿了顿。
满殿的人,心也跟着顿了顿。
“然赢说公子,年虽九岁,性情却已显露端倪。”
“据宫中内侍所言,赢说公子平日苛待侍人,动辄鞭笞,轻则斥骂,曾有侍者因不慎打翻茶盏,被他罚跪阶前整整一夜,次日便大病一场,至今仍未痊愈。”
说罢,费忌叹了口气,面露惋惜之色。
“九岁稚童,便如此暴戾,若长成之后,执掌国政,岂非……岂非秦国之大不幸?”
他垂下眼,声音愈发沉痛。
“先君在时,常以仁德治国为训,教谕诸子,亦以宽厚为先。”
“赢说公子如此行径,实是有违先君教诲。”
“我等为人臣者,若明知此事而不言,坐视公子以暴戾之性承继大统,将来若生祸乱,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先君于地下?”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在暗暗咬牙,有人在心里盘算着利害得失。
费忌没有等太久。
既然踩了一人,自然就要抬上一人。
“出子公子。”
“虽在襁褓,却性情仁厚,乳母抱之,便安静不哭;内侍逗之,便咧嘴而笑。”
“此乃天赐仁德之相!”
“虽幼,却有满朝诸位辅政,朝局可定,民心可安。诸位以为如何?”
他不再说话。
赢三父上前一步。
“费太宰之言,深得我心。”他的声音比费忌更洪亮,带着大司徒惯有的威仪。
赢三父这个时候表态,无疑是加重了份量,他是赢姓宗室,现在站在费忌一边,是不是代表了宗室的态度?
“出子虽幼,却有我等老臣辅佐,又有满朝文武同心协力,何愁国政不修?何愁民心不安?至于祖制——”
他环顾四周,目光凛然。
“祖制立嫡长,是为国本。”
“然国本之固,不在年齿,而在德性。此在先君之时已有先例,想必各位还记得吧!”
“若嫡长失德,废之而立贤,亦非无先例可循。”
“诸位读史,当知此理。”
赢三父所提到的先例,正是宁先君,在宁先君之前的国君乃是文公,也就是爷爷辈。
文公崩,由其年仅十岁的孙子宁先君继承大位。
他的话,比费忌的更直接,更硬,更不容置疑。
满殿再次陷入沉默。
有人在点头,有人还在犹豫,有人——
“荒谬!”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左司马子午古,一步跨出班列,面色铁青,须发皆张。
“费忌!赢三父!你二人安敢如此!”
他抬手指向费忌,指节都在颤抖:“先君尸骨未寒,你便在此妄议废立,诋毁嫡长公子,欲立襁褓幼子,究竟是何居心?!”
费忌面色不变,甚至微微躬身:“左司马息怒。”
“费某所言,句句属实,绝无一字虚言。”
“赢说公子苛待侍人,此事宫中上下皆知,左司马若不信,大可亲自查问。”
“查问?”子午古冷笑,“宫中上下,早已是你费忌的人,我问谁去?“
“问那些收了你金银的内侍?问那些被你换掉的侍卫?问那些——”
“之古。”右司马木支邑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臂, “慎言。”
可子午古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劝住的,当即一把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他是先君旧部,跟着先君打过仗,流过血,亲眼看着先君从一个稚嫩少年长成威严君主。
先君临终前,没有来得及托孤,可他心里明白——先君最属意的,一定是赢说。
那个孩子,他见过,绝不是费忌口中那个暴戾成性的样子。
“祖制不可废。”
“嫡长不可易。赢说公子,必须即位。”
赢三父眯起眼睛。
“左司马,你这是在指责本司徒与太宰图谋不轨?”
“难道不是?!”
“你——”
“够了。”
费忌抬手,止住赢三父的话。
他看向子午古,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悲悯。
“左司马忠肝义胆,费某佩服。只是——”他叹了口气,“忠义二字,有时也会蒙蔽双眼。“
“左司马只记得祖制,只记得嫡长,可曾想过,若赢说公子当真暴戾成性,即位之后,苛待的就不再是几个侍人,而是满朝文武,是秦国百姓,是这天下的苍生?”
“你——”
“费某不敢说赢说公子必定如此,可费某也不敢赌。”
费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壮意味。
“先君把秦国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让秦国毁在一个人手里。“
“哪怕是万一的可能,也不行。”
他垂下眼,躬身一揖:“费某之心,天地可鉴。“
“左司马若不信,费某无话可说。只是——”
他直起身,目光直视子午古。
“国本之事,不可儿戏。今日朝堂之上,愿与诸位同僚共议之。”
子午古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了一眼费忌。
那一眼,像一把锈蚀多年的老刀,从鞘中缓缓抽出,不见锋芒,却带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气。
刀锋不亮,可你知道它见过血,见过生死,见过太多今日站着明日便躺下的面孔。
费忌与他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子午古转身。
他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踩在自家的田埂上,像是在暮色中归家的老农。
丧服的下摆拖在青砖上,沙沙作响,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向殿门。
殿门大开,惨白的日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的背影勾成一道漆黑的剪影。
脊背挺直,肩胛骨在素白的麻衣下微微凸起,像两张绷紧的弓。
他迈过门槛。
殿门两侧,寒光一闪。
十二名宫卫齐刷刷跨出一步,手中长戈斜斜探出,戈刃交错,在他面前织成一道森然的铁网。
日光被斩成碎片,落在他脚前。
子午古停下。
他淡淡一笑。
“怎么?”
“太宰莫非要在此杀了老夫不成?”
殿内一片死寂。
有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垂下眼,不敢再看。
费忌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个站在戈刃阵前、一动不动的人。
日光在他身前铺成惨白的一片,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
殿外有风,吹得远处旗杆上的素幡猎猎作响。
费忌抬起手。
大手一挥。
所有的宫卫,齐刷刷收戈,后退一步。
戈刃撤去,日光重新铺满门槛,落在子午古脚前。
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迈下台阶,走进那片惨白的日光里,走进那些猎猎作响的素幡下面,走进秋日雍邑灰蒙蒙的天空里。
今日终归是没有流血……
不出三日,朝堂之上,便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