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晚比山庄喧嚣得多。
周少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晃着一杯红酒。脚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远处是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这座城市有他的家族产业，有他的人脉网络，有一切他熟悉且能掌控的规则。
但云雾村那个山庄，像个顽固的钉子，扎在他的版图边缘。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孙浩发来的照片——发布会现场，林逸站在台上，背后是那个简约却充满张力的山泉Logo。台下坐着的那些人，百果园的赵姐，万豪的马修，还有几个他认识的媒体人。
“阵仗不小。”周少豪低声自语。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叫吴永峰，绿野农业的老板，外号“山寨大王”，在圈子里以手段狠辣、吃相难看著称。
“周总。”吴永峰在沙发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这么晚叫我来，有好事？”
“看看这个。”周少豪把手机推过去。
吴永峰滑动屏幕，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张——后台数据屏幕显示会员数突破一千三，销售额近百万元时，他挑了挑眉。
“数据不错。”吴永峰放下手机，“但也就是个新品牌刚上市的热度，能维持多久，难说。”
“你觉得他们能成吗？”周少豪问。
“难。”吴永峰喝了口酒，“高端农产品这行，我干了十年，见过太多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故事。品质好是一回事，能持续赚钱是另一回事。他们的成本压不下来，定价又那么高，市场能有多大？”
“但他们在讲故事。”周少豪说，“真山真水，真品真心。这个故事，现在很吃香。”
“故事谁不会讲？”吴永峰笑了，“我去年抄那个‘南山橙子’，故事讲得比他们还动人——什么百年古树，什么手工采摘，什么阳光雨露。最后呢？价格砍一半，渠道铺开，正主三个月就撑不住了。”
周少豪转过身：“这次不一样。他们有灵泉。”
“灵泉？”吴永峰嗤笑，“营销噱头罢了。水质好点的山泉水，包装一下就是灵泉。周总，这招我熟。”
“我派人取过水样。”周少豪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送去三家机构检测，结果都一样——水质确实特殊，富含几种稀有微量元素，对植物生长有显著促进效果。这不是噱头，是真东西。”
吴永峰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笑容收敛了。
“所以，”周少豪看着他，“硬抄不行。得换个办法。”
“周总的意思是……”
“挖人。”周少豪吐出两个字，“把会讲故事的人挖走，把懂技术的人挖走，把有渠道的人挖走。故事、技术、渠道，这三样没了，光有口泉，有什么用？”
吴永峰眼睛亮了：“周总看中谁了？”
“刘晓雨。”周少豪调出资料，“农学硕士，山庄的技术总监。所有产品标准都是她定的，灵泉的应用数据都在她手里。这个人挖过来，技术就有了。”
“李薇薇。”他又调出一份资料，“市场营销负责人，省台的关系是她跑的，会员系统是她建的，所有渠道都是她谈的。这个人挖过来，渠道就有了。”
“还有林逸本人。”周少豪笑了笑，“不过这个最难挖。他是创始人，有情怀，有执念。这种人，钱砸不动。”
“那就先挖那两个。”吴永峰搓了搓手，“刘晓雨……农学硕士，在山沟里待着，年薪不会超过二十万。我出三倍，六十万，再加省城一套公寓，技术总监职位。她不可能不动心。”
“如果不动心呢？”
“那就加点料。”吴永峰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我查过了，她前公司有个项目有问题。虽然她当时反对，但毕竟参与了。如果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她学术不端，技术造假……她在行业里就混不下去了。”
周少豪看着吴永峰，没说话。
这种手段，他熟悉。他父亲周天龙当年就是这么起家的——先挖人，挖不动就毁人。毁不动，就买通关系把人弄进去。
但时代不同了。
现在做事，得讲究方法。
“先礼后兵。”周少豪说，“找个靠谱的猎头，正规接触。如果她愿意来，最好。如果不愿意……再用你说的办法。”
“明白。”吴永峰起身，“我明天就安排。”
“等等。”周少豪叫住他，“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林逸这个人……不简单。上次暴雨夜，我派去拖住王铁柱的人，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王铁柱？”吴永峰皱眉，“那个退伍兵？”
“对。”周少豪点头，“所以，别来硬的。咱们是商人，要用商人的办法。”
吴永峰走了。
周少豪重新站回窗前，看着夜色。
他想起父亲周天龙的话：“做生意，要么吞了对手，要么毁了对手。没有第三条路。”
但他不想毁了这个山庄。
不是心软，是觉得可惜。
那么好的品质，那么会讲故事，那么完整的团队。如果能收编过来，为他所用，该是多好的一把刀。
可惜，林逸不肯。
那就只能毁了。
同一时间，云雾山庄。
刘晓雨在实验室里，对着一组数据发呆。
这是灵泉水培育的第三代茶苗的生长数据——发芽率提高15%，生长周期缩短20%，有效成分含量提升8%。任何一个农学研究者看到这组数据，都会疯狂。
但她现在想的不是数据。
是下午接到的那个电话。
“刘女士，我是天启猎头的顾问。我们注意到您在云雾山庄的出色工作，冒昧问一句，您有考虑过更好的职业发展机会吗？”
她当时愣了一下，说正在忙，稍后回复。
挂断电话后，她查了这个猎头公司。正规，有名，服务过很多大企业。
薪水，职位，平台——对方在电话里暗示的条件，确实诱人。
三倍年薪，省城的公寓，技术总监职位，还有独立实验室。
任何一个搞科研的人，都会心动。
但她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不动心，是觉得……不对劲。
太巧了。
山庄刚开完品牌发布会，刚签了几个大单，刚在行业里有了点名气。猎头的电话就来了。
而且，对方对她太了解了——知道她农学硕士毕业，知道她在前公司参与过什么项目，甚至知道她现在在山庄负责什么。
这不正常。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逸。
林逸的反应很平静：“知道了。别急着回复，等我消息。”
等什么消息？
刘晓雨不知道。
她看着实验室里的那些茶苗，绿油油的，生机勃勃。
这些都是她一手培育的。从选种，到育苗，到移栽，到记录数据。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盯着。
就像自己的孩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薇薇发来的消息：“晓雨姐，睡了没？”
“还没。”
“我也没睡。在想事。”
“想什么？”
“今天百果园的赵姐打电话，说想投资咱们，条件是占股30%。”
刘晓雨愣住了。
这又是一个诱惑。
“你答应了？”她打字问。
“没。我说要跟团队商量。”李薇薇回复，“但我在想，如果答应了，咱们就有钱了。很多钱。可以扩建实验室，可以买更好的设备，可以招更多的人。”
“林哥怎么说？”
“他让我别急着回复，等他消息。”
又是这句话。
刘晓雨放下手机，走出实验室。
夜风很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
山庄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远处，林逸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林逸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林哥，还不睡？”
“在想事。”林逸揉了揉太阳穴，“坐。”
刘晓雨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哥，今天那个猎头电话……”
“我知道。”林逸打断她，“不只是你，薇薇也接到了投资邀约。百果园的赵姐，想投钱占股。”
刘晓雨睁大眼睛：“这是……有预谋的？”
“是不是预谋，还不确定。”林逸说，“但时间点太巧了。发布会刚结束，挖角的挖角，投资的投资。要么是咱们真的火了，引来了关注。要么……”
他没说下去。
但刘晓雨懂了。
要么是有人，在试探。
“林哥，”她轻声问，“如果是有人试探，咱们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试探。”林逸笑了，“晓雨，你觉得咱们山庄，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灵泉？”
“不。”林逸摇头，“是人。是你，是薇薇，是铁柱，是婉清，是所有相信这个山庄，愿意留在这里的人。灵泉只是水，没有你们，它就是一口普通的泉。”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挖你，挖薇薇，甚至想投资占股，都是在动摇咱们的根。根动摇了，树就站不稳了。”
“那咱们……”
“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这根有多深。”林逸关掉电脑，站起身，“明天，我会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个会。有些话，得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核心团队都在，连还在住院的王铁柱也视频连线。
“两件事。”林逸开门见山，“第一，昨天晓雨接到了猎头电话，薇薇接到了投资邀约。第二，我查过了，这两件事的背后，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周少豪。”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少豪想干什么，大家心里清楚。”林逸继续说，“他想挖走咱们的人，拿走咱们的技术，控制咱们的渠道。最后，要么把山庄吞了，要么把山庄毁了。”
“那我们怎么办？”李薇薇问。
“两条路。”林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认怂。他开什么条件，咱们答应什么。他要技术，给技术。要渠道，给渠道。要股份，给股份。这样，山庄还能活着，但不再是咱们的山庄。”
“第二条路呢？”王铁柱在视频里问。
“跟他干。”林逸说，“他想挖人，咱们就留人。他想抢渠道，咱们就守渠道。他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但这条路很累，很苦，而且不知道能不能赢。”
他看着每个人：“今天这个会，不是我来做决定。是大家一起来决定。山庄是大家的，未来也是大家的。选哪条路，咱们一起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刘晓雨第一个开口：“我选第二条路。”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来山庄，不是为钱来的。如果为了钱，当初就不会离开省城。我是为了一口气——想证明，好的农业，好的产品，不该被资本和套路打败。”
李薇薇第二个：“我也选第二条。百果园的投资，我拒绝了。钱是好东西，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王铁柱在视频里咧嘴笑：“林哥，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认死理。你救过我，山庄收留我，我这辈子就这儿了。谁来挖，不好使。”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握住了林逸的手。
林逸反握住她的手，看向所有人。
“好。”他说，“那咱们就选第二条路。但选了这条路，就得做好准备。接下来，会有更多的诱惑，更多的压力，甚至可能有威胁。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林哥，”刘晓雨问，“具体怎么做？”
“第一，所有外部接触，全部报备。猎头的电话，投资人的邀约，媒体的采访，只要是跟山庄有关的，都要让我知道。”
“第二，核心资料，全部加密备份。技术数据，客户名单，财务信息，不能留在一个人手里。”
“第三，”林逸顿了顿，“我要给大家涨工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们挖，咱们才涨。”林逸说，“是因为大家值得。从今天起，所有人的薪水，上调30%。年底分红，按贡献重新分配。”
“林哥，山庄现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逸打断刘晓雨，“你们只要做一件事——把活儿干好，把产品做好，把山庄守住。”
会议结束。
人散了，但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
林逸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山。
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
但必须打。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命重要。
手机震动，是周少豪发来的短信：“林总，听说你们最近发展不错。有没有兴趣合作？我出钱，你出力，咱们把‘云雾灵泉’做成全国品牌。”
林逸看着短信，笑了。
回复只有两个字：“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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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正好。
但山雨欲来的感觉，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