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莱州府治西北七十里,海仓口。
这里是北胶莱河的入海口,漕运枢纽。
北风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岸边停满了硕大的福船,船桅如林,遮蔽了半边夕阳。
洪武年间,由于辽东尚未开垦完全,大量的军粮需要通过海运从登莱转运。
此时的码头,由莱州卫的一支千户所驻守,戒备森严。
林川带着六名皂隶亲随,大步走上码头。
盐运判方言和张万财早已等在那儿,身边还站着个身穿大明千户官服的武官。
那武官生得肥头大耳,腰间的革带几乎扣不住那浑圆的肚子,走起路来肥肉乱颤,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林大人!”
张万财赶忙上前引荐:“这位是莱州卫的千户,黄三武黄千户,也是草民的姻亲,此行去辽东,正是由黄将军的运粮船保驾护航。”
“下官黄三武,拜见林大人!”那胖千户单膝下跪,动作有些吃力。
林川淡淡地点了点头,没理会黄三武,目光转向方言。
方言今日笑得很拘谨,他近距离盯着林川那张侧脸,心里的违和感愈发强烈。
眼前的这位林大人,气质、形象、眼神,完全和自己的故交同乡林彦章不一样!
“方兄,多年不见,气色不错啊!”林川主动对着方言笑了笑。
方言脊梁骨一冷,忙拱手:“托大人的福,托大人的福。”
林川没再废话,挥了挥手:“既然货都齐了,那就登船吧!”
方言看着林川和身后那魁梧的亲随登上旗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张掌柜,你确定他没带其他人?”方言小声问。
张万财笃定地点头:“查过了,林大人除了这六个皂隶亲随,其余按察司的快手一个都没带,咱们的人在城门口盯着呢,不会出问题的。”
方言冷笑一声,眼神逐渐变得阴毒:“有了这次合作,他林川就算是彻底湿了鞋,等到了辽东,黄兄把货交接完,他想下船也由不得他了!什么林剥皮,往后不还是得乖乖给咱们当遮雨的伞?”
在他眼里,哪有什么同乡之情,利字当头,把这位权倾山东的按察副使拉下水,才是长久之计!
故交好友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算个屁!
林彦章好死!
船队开了。
一共八艘福船,名义上是莱州卫运送辽东的军粮。
实际上,每艘船的舱底都藏着几百担精盐。
船头上,大明按察司副使的旗号迎风招展,极其扎眼。
林川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啧,这就是大明朝的武装走私,打着朝廷的旗号,用着朝廷的兵,赚着朝廷的钱,还得由朝廷的高级官员护航。
老朱要是知道他的江山被这帮蛀虫啃成这样,估计能气得从天而降,生撕了这帮混账!
船行不久,千户黄三武就凑了过来,脸上堆笑:“林大人,这海上风大,舱里准备了上好的席面,还有刚捞上来的海味,大人请移步。”
林川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胖千户:“黄千户,你是这船上的头儿,不必管本官,我就在甲板上吹吹风,顺便看看咱们这军粮运得顺不顺。”
黄三武心里一紧,额头冒汗。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也听过林川的凶名,临行前张万财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死死盯着林川,绝不能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呵呵,大人说笑了,咱们莱州卫的货,那自然是稳妥的。”
黄三武退后半步,对着几个亲随使了个眼色。
很快,林川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个穿着鸳鸯袄的兵卒,美其名曰伺候,实则是寸步不离。
林川也不介意,进了船舱,该吃吃,该喝喝。
他偶尔下到舱底巡视,看着那一袋袋贴着军粮标签,沉重无比的盐袋,也不说话,权当没看到。
两日后。
船队穿过庙岛群岛,终于进入了辽东地界。
远远地,金州卫的码头已经出现在海平线上。
旗舰缓缓靠岸,这胖千户黄三武这才如释重负。
这一路上,他一直防着林川,担心他搞事情。
好在,这尊神到底没动,只是在舱里喝茶。
黄三武抹了一把脸上的盐沫子,哈出一口白气,颠儿颠儿地跑向甲板后方。
林川正坐在阴凉处,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不急不慢地撇着浮沫。
“林大人,一路上劳您护持,这海龙王总算给面子。”
黄三武嘿嘿干笑,那张肥脸挤在一起:“眼下货到了,下官这就带人给金州卫的那帮爷送去,您歇着?”
“唔。”
林川眼神慵懒地看着岸边,微微点头:“去忙吧,本官乏了,就在这儿歇歇。”
黄三武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胖子,吆喝着兵丁开始缒下跳板。
搬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可搬运的兵丁个个动作小心,生怕磕了碰了,那麻袋角里偶尔露出的细碎白晶,在斜阳下晃得人眼疼。
林川远远看着,啧啧一笑,这帮丘八,演技放在后世得扣工资,哪有搬粮食搬出搬炸药包的架势?
那一袋袋沉得发死,分明装的是盐!
金州卫那边,几个带刀的武官领着上百名军汉和大队骡马在岸上候着了。
双方交接,没什么寒暄,直接装车往卫所驻地拉,像搬家的蚂蚁。
整整忙活了两个时辰,码头上的尘土才算落定。
黄三武领着几个心腹,满面春风地跑回船上。
“大人,货卸完了,账也平了。”
黄三武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笑得意味深长,“这是张掌柜专门交代给大人留的。这辽东苦寒,大人要不要随小人回莱州,好好喝上一壶?”
林川掂了掂锦囊,随手扔给身后的岳冲,淡淡道:“既然货都卖掉了,黄千户你们就先回吧,本官巡视海防,还要在辽东驻留些日子,你回去告诉方运判和张掌柜,就说本官对这第一笔买卖……很满意,那份子利钱,可千万别忘了本官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黄三武大喜,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散得干干净净。
果然,这林剥皮也就是个求财的货色!
只要他拿了钱,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至于他想在辽东逛逛,那感情好,反正差事办圆满了,自己赶紧走就对了!
林川这尊大佛待在船上,黄千户连屁都不敢放响。
“那小人先行告退,在莱州摆好庆功宴,恭候大人!”
黄三武带着莱州卫的军船,火急火燎地开拔了,生怕林川反悔似的。
林川站在码头碎石堆上,看着莱州卫的军船扬帆离去,原本慵懒的神色陡然一变,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挺拔孤傲。
“岳冲,打旗!”
“是!”
岳冲从背上的布包里抽出一杆大旗,猛地一抖。
“大明按察司副使,分巡海右道”
那旗子在辽东的烈风中猎猎作响,撕裂了金州卫码头的寂静。
“出发,金州卫前千户所!”
通过方才的暗中观察,林川知道那批私盐私粮被一个千户所运走了。
“大人,咱们算上您,也只有七个人,就这么直愣愣的去冲人家千户所,是不是太奔放了点?”
岳冲摩挲着腰间的横刀,憨声问道。
“奔放?”林川冷冷一笑:“这叫定点清除,私盐私粮进了库,人赃并获,我看他们怎么圆。”
齐王府的赈灾粮走私,那是皇亲国戚的雷区,林川现在动不动。
但张万财和方言这帮烂货,吃相太难看,买家既然固定在辽东金州卫,那就从这里撕开口子。
顺藤摸瓜,林大人最擅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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