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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天梯

    向上。

    这个词,在绝境中,通常代表着希望,代表着光明,代表着脱离深渊、重获生机的可能。但当它被冠以“天梯”之名,镶嵌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镌刻在垂直湿滑、仿佛通往地狱更深处而非天堂的岩壁上时,它便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残酷。是命令,是本能,是别无选择下的唯一方向,是悬在头顶、明知可能通向毁灭、却不得不伸出颤抖的手去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北仰着头,脖颈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酸涩刺痛。他望着那道向上延伸、没入更浓重黑暗的、残缺陡峭的“阶梯”,幽蓝色的、来自守夜人遗骸“魂晶”和周围发光苔藓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它狰狞的轮廓。每一级石阶,都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布满湿滑苔藓和冰霜的、等待吞噬生命的嘴。每一道岩壁的凸起和裂缝,都像黑暗中潜伏的、随时会崩落、将攀爬者拖入无底深渊的獠牙。

    向上。没有退路。身后,是可能随时追至的敌人,是那条几乎将他们体力耗尽、希望磨灭的绝望岔道。身前,是这架“天梯”,和先辈“或有生路,然亦藏大凶”的沉重警告。

    生路,或许在顶端。凶险,遍布沿途,或许,也在顶端。

    “必须把绳子用上。”赵铁军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解下背上的装备,从里面拿出一卷浸了油、还算结实的登山绳。绳子不算长,大约三十米,是之前从***牧场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还能派上用场的专业装备之一。“我先上,找地方固定。然后,陈北,你绑着绳子第二个上。老猫,你第三个,负责在中间保护和协助。***大叔,你和林薇、山鹰一起,等我们固定好上面一段,再跟着上来,用绳子做保护。”

    很常规的攀岩保护方案。但在这里,在能见度几乎为零、人人带伤、体力透支、岩壁情况不明、而且可能暗藏未知危险的环境中,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赵铁军将绳子一端在自己腰间熟练地打了个牢固的“八字结”,另一端交给老猫。然后,他走到“天梯”底部,再次检查了一下岩壁和最低几级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石阶。他伸出手,摸了摸石阶的表面——冰冷,湿滑,覆盖着一层薄冰和滑腻的苔藓。他用匕首刮了刮,苔藓下面,岩石的质地还算坚硬,但边缘已经风化,有些地方有明显的裂痕。

    “石阶不牢,很多地方有裂。不能把重量完全压在上面,主要靠岩壁的凸起和裂缝借力。”赵铁军回头,对众人说,声音异常严肃,“手和脚,每一次落点,都必须先试探,确认稳固。动作要慢,要稳,绝对不能急。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出声,抓住绳子。”

    众人默默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备用的、混合了油脂的干苔藓,用火镰点燃,递给赵铁军。微弱的光芒虽然无法照亮前路,但至少能让他看清手边一小片区域。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将苔藓用嘴咬住(以便双手攀爬),然后,伸出双手,抓住岩壁上两道看起来比较牢固的凸起,右脚试探着踩上了最低一级石阶。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石阶边缘崩落一小块碎石,沿着岩壁滚落,消失在下方黑暗中。赵铁军的身体随着石阶的轻微晃动而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了,左脚也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岩缝着力点。

    “开始上了。”他含糊地说了一声,然后,开始缓慢地、极其谨慎地向上攀爬。

    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先用手指摸索、试探岩壁的每一个凸起和裂缝,确认足够牢固,能承受他的体重和可能发生的冲击,才将身体重心移过去。脚踩在石阶上时,也绝不将全部体重压下,只是作为辅助的支撑点,随时准备发力蹬踏或撤离。他嘴里咬着的苔藓光芒,随着他头部的移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微弱的光斑,像黑暗中一只挣扎求生的萤火虫。

    下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头看着他。陈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能感觉到身边林薇抓着他衣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老猫紧握着绳子的另一端,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意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嘴唇紧抿。山鹰……依旧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但陈北能“感觉”到,他那空洞的“目光”,似乎也“看”着正在攀爬的赵铁军。

    时间,在赵铁军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轻微的碎石崩落声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攀爬了大约五六米,赵铁军找到了一个相对理想的固定点——一块从岩壁中凸出、形状不规则、但看起来非常坚实的岩石“耳朵”。他小心地将身体靠过去,用一只手和膝盖稳住,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早已准备好的、带有锁扣的岩钉和一把小锤子(也是从装备里翻出的为数不多的工具)。

    “叮……叮……叮……”

    清脆但微弱的金属敲击声,在寂静的岩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每一次敲击,都可能震动本就不稳的岩壁结构,也可能……惊动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未知的东西。

    好在,岩钉顺利地打入了岩石缝隙,看起来还算牢固。赵铁军将主绳穿过锁扣,拉紧,做了个简单的保护站。然后,他将嘴里的苔藓取下(光芒已经非常微弱),对着下面晃了晃。

    “固定好了。”他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喘息,“陈北,上。绳子打好保护,动作慢点。”

    陈北深吸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他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恐惧的林薇,轻轻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吓人),低声说:“等我信号。”

    然后,他松开林薇的手,走到绳子旁。老猫将绳子的另一端递给他,帮他熟练地在腰间打好了保护结,并检查了好几遍。

    陈北抬头,再次看了一眼那道没入黑暗的“天梯”。左腿的酸胀和“异物感”,在即将开始的攀爬中,变得更加清晰。左肩的伤也隐隐作痛。身体的虚弱和寒冷,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四肢。脑海中那些翻腾的“杂音”,似乎也因为紧张和注意力的集中,暂时被压制了一些,但依旧在背景中隐隐作响。

    他握了握左手的信使令。令牌依旧温热,脉动清晰,似乎能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然后,他伸出双手,抓住了赵铁军刚才用过的、相对牢固的岩壁凸起。

    触手冰冷,湿滑,带着矿物和苔藓特有的粗糙感。他用力试了试,确认稳固。然后,他学着赵铁军的样子,右脚试探着,踩上了最低那级已经崩了一角的石阶。

    “嘎吱……”

    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陈北的心猛地一提,立刻将大部分体重转移到双手和左脚寻找的岩缝上。石阶晃了晃,但没有彻底崩碎。

    他定了定神,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比赵铁军更慢,更艰难。左腿的“异物感”在用力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那条腿的骨头和肌肉里,塞满了无数冰冷、细小、正在缓慢蠕动、干扰他发力协调的“东西”。他必须用更强的意志力,去“命令”这条腿做出正确的动作,去“忽略”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非我”的感觉。左肩的伤口也在每一次手臂用力拉伸时,传来钝痛和束缚感,让他不敢完全发力。

    他集中所有的精神,将每一次移动,都分解成最细微的步骤:寻找手点,试探,确认,转移部分重心,寻找脚点,试探,确认,移动重心,再寻找下一个手点……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布满雪花的旧电脑,艰难地处理着来自身体各处(伤痛、寒冷、虚弱、左腿的异常)的反馈,和来自环境(湿滑、不稳定、黑暗)的危险信号,同时还要压制脑海中那些不断试图冒头的、混乱的“杂音”和恐怖“画面”。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贴在身上,带来另一重刺骨的寒意。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和尘土味。手指和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开始酸痛、颤抖。视线因为高度集中和缺氧而开始模糊,眼前那点微弱的、来自赵铁军上方残留苔藓的余光,和周围岩壁上幽蓝的苔藓微光,交织成一片迷离而诡异的、不断晃动的光晕。

    一米,两米,三米……他攀爬得极其缓慢,但还算稳定。下方的老猫小心翼翼地收放着保护绳,既给予足够的活动空间,又确保一旦失手能有缓冲。***、林薇、山鹰,都屏息仰望着,黑暗中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的狂跳。

    就在陈北爬到大约七八米高度,即将接近赵铁军设置的保护站时,意外发生了。

    他左脚踩踏的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石阶,在他将部分体重转移过去的瞬间,毫无征兆地,从根部彻底断裂!

    “咔嚓——哗啦!”

    碎石崩落!陈北左脚骤然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下一坠!全部重量瞬间落在了双手抓住的岩壁凸起和腰间的保护绳上!

    “呃啊——!”陈北闷哼一声,双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指几乎要抠进岩石里!腰间的保护绳猛地绷紧,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下方的老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力量带得一个趔趄,但他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双脚死死抵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拉紧了绳子,同时将绳子在腰间飞快地绕了两圈,增加摩擦力!

    陈北的身体悬在半空,像钟摆一样晃荡了一下,狠狠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双手拼命抓住岩壁凸起,脚在虚空中徒劳地蹬踏,寻找新的着力点。

    “陈北!抓住!别松手!”上方传来赵铁军焦急的吼声。

    “坚持住!我在拉!”下方是老猫嘶哑的低吼,他正一点一点,艰难地将绷紧的绳子往回收,试图减轻陈北双手的负担,并帮他重新稳定身体。

    陈北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下方的黑暗中。左腿悬空,那种“异物感”仿佛因为突然的失重和紧张而变得更加活跃,带来一阵阵诡异的、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皮肉下钻爬的麻痒和刺痛。脑海中的“杂音”也趁机汹涌而上,眼前仿佛闪过父亲坠入深渊的残像,耳中充斥着那宏大而混沌的嗡鸣……

    不!不能松手!不能掉下去!

    他用尽残存的、几乎被剧痛和恐惧碾碎的所有意志力,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念头,都压缩成一个最简单、最野蛮的执念:抓住!爬上去!

    他瞪大眼睛,在摇晃的、模糊的视线中,疯狂地搜寻着岩壁上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或裂缝。终于,在右下方大约半米处,他看到了一道比较宽的岩缝!

    他低吼一声,右腿猛地发力,朝着那道岩缝蹬踏过去!脚趾勉强勾住了岩缝的边缘!同时,他右手抓住的凸起也传来“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边缘开始崩落细碎的石屑!

    千钧一发!陈北左手猛地发力,配合右脚,将身体拼命向上、向右一荡!同时松开了即将崩碎的右手凸起,朝着右上方另一道看起来更结实的裂缝抓去!

    “噗!”

    手指狠狠抠进了冰冷的岩缝!尖锐的岩石边缘割破了掌心,带来剧痛,但也带来了坚实的抓握感!与此同时,右脚也终于在那道岩缝中踩实了!

    身体,暂时稳住了。

    “呼……呼……”陈北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冷汗混合着血水,从额头、鬓角、脊背不断滚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体力和意志。

    “好样的!稳住!慢慢上来!”赵铁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下方的老猫也松了口气,继续小心地收紧绳子,辅助他上升。

    陈北定了定神,不再去看下方无底的黑暗,也不再理会脑海中翻腾的“杂音”和身体的剧痛。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岩壁上,集中在下一个手点,下一个脚点。

    一步,一步,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继续向上攀爬。

    又花了似乎无比漫长的时间,他终于爬到了赵铁军设置的保护站下方。赵铁军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了上去,让他靠在那个相对平坦的“岩石耳朵”上休息。

    陈北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气,几乎虚脱。双手血肉模糊,掌心被岩石割裂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淋漓。左腿的酸胀和“异物感”更加强烈,左肩的伤口也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但他还活着。他上来了。

    赵铁军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尤其是双手,简单用布条包扎了一下(布条是赵铁军从自己内衣上撕下的)。然后,他看向下方,对老猫做了个手势。

    接下来是老猫。这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攀爬起来比陈北稳当得多。他动作精准,节奏稳定,虽然同样小心翼翼,但速度比陈北快了不少。很快,他也安全地爬到了保护站。

    “绳子长度不够了。”赵铁军看了一眼剩余的绳子,眉头紧锁。“我们才爬了不到十米。上面还有多高,完全不知道。而且,这里的岩壁情况,比下面更糟。”

    陈北和老猫也观察着上方。保护站再往上,岩壁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石阶的分布更加稀疏,残缺也更为严重。岩壁表面覆盖的苔藓和冰层更厚,在幽蓝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湿滑冰冷的光泽。更令人不安的是,岩壁的质地似乎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下面那种相对粗糙的玄武岩,而是一种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仿佛带有金属光泽的黑色“铁石”——和下面坐化守夜人所在的岩壁是同一种岩石。这种岩石表面更加光滑,可供抓握的凸起和裂缝更少,而且,陈北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岩石内部,散发着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冰冷的、特殊的“波动”,与他脑海中的“杂音”、掌心的信使令、以及怀里那块黑色令牌,产生着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共鸣。

    “不能分两次了。”***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焦急,“我们剩下的体力,经不起反复折腾。而且,追兵可能随时会找到这里。必须一次性,所有人,想办法上去。”

    一次性,所有人,上这架看不到顶的、危机四伏的“天梯”。

    绝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下方阴影里的山鹰,突然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幽蓝的微光下,似乎“看”向上方的岩壁,尤其是那些黑色的“铁石”区域。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近乎呜咽的、模糊的音节,像是无意识的呢喃,又像是……在尝试“沟通”?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山鹰迈开脚步,走到了“天梯”底部。他没有像赵铁军和陈北那样仔细试探,也没有做任何保护。他只是伸出双手,手掌直接贴在了那冰冷湿滑的、覆盖着苔藓和冰霜的黑色岩壁上。

    几秒钟后,异变发生了。

    以山鹰的双手为中心,他掌心接触的那片黑色岩壁,表面覆盖的苔藓和冰霜,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不,不是融化。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或“排斥”了一样,迅速变得干燥、失去光泽,然后簌簌脱落!露出了底下那光滑、坚硬、散发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本体!

    更诡异的是,那些脱落的苔藓和冰霜,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飘浮起来,围绕在山鹰的双手周围,形成两团模糊的、缓缓旋转的、混合了植物残渣和冰晶的灰色“雾气”。而山鹰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此刻似乎也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与周围发光苔藓颜色相似的幽蓝微光。

    他……在做什么?陈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能“感觉”到,山鹰身上那股冰冷的、与黑暗隐隐共鸣的“存在感”,正在迅速增强,并且与脚下这片黑色的“铁石”岩壁,产生了某种清晰的、主动的“连接”或“共鸣”!岩壁深处那种沉闷的“轰鸣”和冰冷的“波动”,似乎也因为山鹰的接触,而变得稍微清晰、活跃了一些!

    “山鹰!你干什么!回来!”老猫在下方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山鹰没有理会。他保持着双手贴壁的姿势,抬起头,用那双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的、依旧空洞但仿佛多了一丝“专注”的眼睛,看向了上方的陈北、赵铁军和老猫。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对陈北,点了点头。

    那意思,仿佛是在说:可以上了。

    紧接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山鹰保持着单手贴壁的姿势,另一只手,竟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指向了上方岩壁的某个位置——那里,有一块相对平整、但看起来同样光滑无处着力的黑色岩面。

    然后,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注视下,那块被山鹰手指指向的、光滑的黑色岩面,表面竟然开始……“软化”?不,不是物理上的软化。是仿佛岩壁的“存在”本身,被某种力量短暂地“影响”或“扭曲”了。那里的光线发生了轻微的折射、弯曲,让那片区域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紧接着,那片“软化”、“扭曲”的岩壁表面,开始缓缓地、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凹陷的轮廓?

    那轮廓……看起来,竟然像是……可供手抓或脚踩的、简易的“凹坑”和“凸起”?

    虽然那些“凹坑”和“凸起”看起来极其模糊、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失,但它们确确实实,出现在了原本光滑无处着力的岩壁上!而且,位置恰好形成了一条可以继续向上攀爬的、新的、极其简陋的“路径”!

    山鹰……在用他那种诡异的、被“污染”或“同化”后获得的力量,短暂地“修改”或“影响”这片黑色的、“铁石”岩壁的结构,为他们制造临时的、可以攀爬的“手点”和“脚点”?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范畴!这简直像是……魔法?或者,是更接近“门”后那些存在、那些“非人”力量的使用方式?

    陈北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仅因为山鹰展现出的诡异能力,更因为这意味着,山鹰与“门”后力量的“连接”或“同化”,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危险。使用这种力量,对山鹰自己会造成什么影响?会不会加速他的“非人化”?甚至……引来“门”后那些存在的直接“注视”或“干预”?

    但此刻,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别的选择。山鹰制造出的这条临时“路径”,虽然看起来极不稳定、充满未知,但确实是他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继续向上的“希望”。

    “上!”赵铁军咬了咬牙,第一个做出了决断。他看了一眼下方依旧保持着怪异姿势、仿佛在与岩壁“沟通”的山鹰,眼神复杂,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抓住他制造的机会!快!这‘路径’可能维持不了多久!”

    陈北和老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他们不再犹豫,立刻开始沿着山鹰“制造”出的那条模糊、扭曲、仿佛随时会消散的临时“路径”,向上攀爬。

    这一次攀爬,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悸。那些“凹坑”和“凸起”并非实体,触手的感觉很奇怪,不像岩石的坚硬冰冷,而是一种带着微微弹性、仿佛在轻微蠕动、同时又散发着与山鹰身上类似冰冷“存在感”的、难以形容的“东西”。每一次抓握和踩踏,都让人心里发毛,生怕下一秒这“东西”就会消失,或者……发生更可怕的变化。

    而且,攀爬的过程中,陈北能清晰地“感觉”到,下方山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存在感”,正通过这片黑色的岩壁,与这些临时的“手点脚点”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脆弱的“网”。这张“网”在支撑着他们攀爬的同时,似乎也在不断地“抽取”或“消耗”着山鹰的某种东西——可能是他的体力,可能是他的精神,也可能是……他那正在被“污染”的、“非人”部分的力量。

    山鹰的身体,在下方开始微微颤抖。他保持着双手贴壁、仰头上望的姿势,一动不动,但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不是汗水、而更像是某种冰冷粘液的物质。他眼中那微弱的幽蓝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快!再快点!”***在下方焦急地催促,他也看出了山鹰的异常。

    陈北咬着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忽略那诡异的手感、左腿的“异物感”和脑海中翻腾的“杂音”,拼命向上爬。赵铁军和老猫也同样拼尽全力。

    又向上攀爬了大约五六米,他们来到了一个稍微宽阔一些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平台不大,只有两三平方米,但足以让他们暂时喘息。而到了这里,山鹰“制造”出的那条临时“路径”,也彻底消失了,仿佛耗尽了力量。

    陈北瘫在平台上,回头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山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会倒下。他眼中那幽蓝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而那片被他“影响”过的岩壁区域,也恢复了原本光滑坚硬的黑色,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山鹰!上来!快!”老猫趴在平台边缘,对着下面焦急地低喊,同时将剩下的绳子抛了下去。

    但山鹰似乎没有反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用那双几乎完全失去神采、只剩下空洞和茫然的、残留着一丝微弱幽蓝的眼睛,望向上方的平台,望向上方的陈北、赵铁军、老猫。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他上不来了。他的力量,或许他的“存在”本身,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段攀爬了。

    “不!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赵铁军也扑到平台边缘,嘶吼着。

    但山鹰再次摇了摇头。他不再看上方,而是缓缓地低下头,重新将双手,更紧地贴在了冰冷的黑色岩壁上。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集中最后的精神,或者在……准备着什么。

    几秒钟后,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但也更加混乱、更加不稳定的冰冷“波动”,从山鹰身上,顺着岩壁,传递上来!这股“波动”中,似乎夹杂着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意念碎片,像临终的呓语,也像最后的“信息”传递:

    “走……快走……上面……有‘眼’……它在……看……别停……别回头……”

    “告诉……信使……我……不是……叛徒……只是……迷路了……”

    “好冷……好黑……门……在……呼唤……”

    破碎的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紧接着,下方传来一声轻微、但清晰无比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吸”进岩石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声。

    然后,山鹰的身影,连同他周围那片区域的幽蓝苔藓微光,瞬间黯淡、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浓郁的、冰冷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又仿佛,他被这片黑色的、带有诡异“波动”的岩壁,彻底“吞没”、“同化”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和三人沉重压抑、仿佛凝固在喉咙里的喘息。

    山鹰……消失了。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充满了不祥和诡异的方式,消失了。

    他最后传递的破碎意念:“上面有‘眼’”、“它在看”、“门在呼唤”……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在陈北、赵铁军、老猫的心上。

    而他们,此刻站在这片狭窄的平台上,前方,是依旧看不到顶、充满了更多未知和危险的、真正的“天梯”。身后,是吞没了山鹰的、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向上,是可能存在的“生路”,和先辈警告的“大凶”,以及山鹰最后警示的、正在“看”着他们的“眼”。

    向下,是绝路,是追兵,是吞没了同伴的黑暗。

    没有选择。

    唯有,继续向上。

    陈北挣扎着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吞噬了山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转身,面向那架依旧高耸入云、沉默而狰狞的“天梯”,嘶哑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地说:

    “走。”

    向上。向着那可能存在的“眼”,和那无声呼唤的“门”,向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血色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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