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远没有来。
林晚在苏记花店等了一整个下午，从三点等到六点，天色从亮变暗，街灯次第亮起。苏晴给她泡了三杯茶，第一杯烫嘴，第二杯温了，第三杯凉透。她没喝， 是端着，看着杯口的热气慢慢变淡，最后消失。苏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绿萝，剪下来的枝条扔在桌上，叶子还绿着，但已经离开了根。
“他不会来了。”苏晴放下剪刀。
林晚放下茶杯。“他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他怕我报警，怕德丰知道是他泄密，怕他老婆知道他收了黑钱，怕他儿子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不来，更怕。”
苏晴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那盆剪好的绿萝搬到门口，让最后一点夕阳照在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六点十五分，门口的风铃响了。
刘志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色苍白，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像装了很多东西。苏晴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里屋。林晚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
“坐。”
刘志远在她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林女士，我没有太多时间。德丰的人已经在查我了。他们知道我联系过您。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在监听。他们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我们联系了。”
林晚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来？”
刘志远低下头。“因为我不想死。德丰不会杀我，但他们会让我身败名裂。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把柄交出去，我的工作没了，家庭没了，什么都没了。我来，是想跟您做笔交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是德丰在中国的全部商业布局。不仅仅是针对沈慧药物的，是针对所有中国本土医药企业的。他们有一个名单，谁可以被收买，谁可以被威胁，谁可以被消灭。您的名字，在第一个。”
林晚没有拿那个U盘。“你想要什么？”
刘志远抬起头。“保护。您得保护我。我把我的一切都给您了，德丰不会放过我。您不保护我，我就死定了。”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我保护不了你。我不是警察，不是政府，不是保安公司。我只是一个种花的人。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出卖你。你给我的东西，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自己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刘志远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晚没有安慰他。她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
刘志远走了。U盘留在桌上，他没有带走，林晚也没有留他。他把他的命交给了她，她不能要，她只能替他保管。
刘志远带来的U盘里，是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四十七个人，来自中国十二家医药企业。有研发总监、生产厂长、销售副总、采购经理。他们都在德丰的收买名单上，有的是“已收买”，有的是“待收买”，有的是“拒绝收买”。林晚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完。
她看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姜正。
“待收买”。状态栏写着“接触中，未达成协议”。报价是两千万，外加德丰亚太区顾问的虚职。条件只有一个——在董事会投票时支持德丰的收购提案。
林晚合上名单，把U盘锁进抽屉里。
林晚约姜正在月季园见面。不是在公司，不是在咖啡馆，是在母亲碑前。姜正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林晚蹲在碑前，他在她身边蹲下来。
“你妈种这些花的时候，我还没认识你。后来你来了，她走了。我帮你守了这些花，守了这么多年。我老了，守不动了。”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名单，递给他。“德丰的人接触你了？”
姜正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放在石阶上。“接触了。两千万，顾问头衔。我没答应。”
林晚看着他。“为什么不答应？两千万，够你养老了。顾问头衔，够你体面地退出这个圈子了。”
姜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花，在月光下摇，摇得很慢。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去理。
“因为我答应过程薇。她说，这些花，交给你了。你帮我看着。她不在了，我得替她看着。我答应了她，不能食言。”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忍住，把它咽了回去。
“姜叔，谢谢您。”
姜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用谢。应该的。”
他转身走了。林晚一个人蹲在碑前，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等我死了再休息”。她没死，她也不能休息。德丰的刀还在，她不能让它落下来。
林晚把名单交给陈远舟，让他逐一排查公司内部与名单上人员有关联的员工。三天后，陈远舟在实验室里又查出两个内鬼。一个是质检员，被德丰收买，篡改了部分批次药品的检测报告，试图制造质量事故。一个是仓库管理员，被德丰的人买通，利用职务之便向外倒卖原料数据。两人已经被控制，公司内部人心惶惶。林晚没有开人，没有报案，没有声张。她只是让陈远舟把他们调离核心岗位，安排到边缘部门，继续发工资，继续交社保，继续当沈慧药物的员工。她在等，等德丰的人自己跳出来。
第四百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