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用钥匙打开家门,钥匙还挂在食指上晃悠着。他刚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边,鞋还没换完,就听见卧室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泣。紧接着,婴儿床方向的监测仪“嘀”地响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心率提示音,而是带点急促节奏的连续滴鸣。
他脚步一顿,人已经往里走。
苏清颜抱着宝宝坐在床沿,背影微微发抖,一只手搂着孩子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正慌乱地摸他额头、脖子,嘴里小声念叨:“怎么这么烫……刚才还好好的……”她眼圈红了,眼泪说掉就掉,顺着下巴滴在宝宝的小毯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痕。
傅斯年几步上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宝宝的脸颊。指尖刚碰上去,眉头立刻拧紧——烫得吓人,皮肤像烧红的铁皮锅底,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他没说话,转身就去拿手机,一边拨通司机电话,一边脱外套准备抱人。
“备车,现在去医院。”他说得极简,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透出不容置疑,“联系儿科急诊,绿色通道准备,我在十分钟内赶到。”
电话挂断,他把宝宝从清颜怀里接过来。孩子已经有点迷糊,小脸通红,哼都不哼一声,只是呼吸急促。傅斯年一手托住头颈,一手环住身子,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瓷器。他抬头看妻子,发现她还在原地坐着,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
“清儿。”他叫她小名,语气不高,却带着一股能把人拽回来的力量,“起来,跟我走。”
苏清颜猛地回神,抹了把脸,手忙脚乱地套鞋。她想拿包,结果翻了两下没找到钥匙,傅斯年直接拉她手腕往外带:“别找了,先走。”
电梯下行时,他一直单手抱着宝宝,另一只手揽着清颜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了按。她靠着他,肩膀轻轻颤,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不说。他知道她在自责——明明白天还好好的,公园回来也没哭闹,睡前喝奶也正常,谁能想到半夜突然发起高烧来。
可他不想听解释,也不需要谁负责。
他只在乎现在怎么办。
车停在楼下,司机已经在等,车门打开,后排座椅早就调成平躺模式。傅斯年先把宝宝放进去,盖好薄毯,再回头扶清颜上车。他自己坐进驾驶座——这种时候,他不信别人能开得够快又够稳。
车子启动,轮胎碾过小区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左手握方向盘,右手往后伸,隔着座椅缝隙捏了捏清颜的手。她反手抓住他,指甲不自觉掐进他掌心。
他没躲。
路上几乎没车,红灯也少。他踩油门的动作干脆利落,转弯时车身微倾,但控制得很好。副驾上的清颜低头看着后座,眼睛一眨不眨。宝宝闭着眼,小嘴微微张着喘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又被毯子边角轻轻擦掉,小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承受着不适。
傅斯年,要不我们给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吧?她声音哑了。
别急,到了医院自然有答案,问再多不如亲眼看看。傅斯年盯着前方,语气沉稳。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让她心里踏实一点。她知道他不是冷血,也不是不怕,他是把所有慌乱都压住了,换成行动。就像那天发布会,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崩溃,结果他站上台,三句话就把对手钉死在耻辱柱上。而现在,敌人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他照样不会退。
医院到了。
急诊入口灯火通明,值班护士一看车牌号就迎了出来。绿色通道早开了,儿科值班医生也在候着。宝宝被抱下车时已经开始哼唧,小身子扭了两下,傅斯年立刻停下脚步,贴耳朵过去听。
“嗯……啊……”宝宝哭了,声音不大,但听着揪心。
“有反应是好事。”医生接过初步检查单,边走边看,“体温39.8,持续升高状态,先做血常规和C反应蛋白,排除感染性病因。”
傅斯年点头,全程没松开牵着清颜的手。她走路有点飘,全靠他拽着才没踉跄。到了处置室,医生开始采血,清颜站在旁边看着针头扎进宝宝胳膊,眼泪又下来了。傅斯年抬手,用拇指悄悄给她擦掉,低声说:“别怕,我在。”
四个字,轻得像风吹过耳畔,但她听到了。
检查很快做完,结果要等半小时。他们被带到临时观察区坐下,一间带玻璃窗的小房间,能看到护士站动向。清颜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傅斯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然后蹲下身,平视她眼睛。
“听我说。”他声音低,但足够清晰,“孩子发烧常见,医院每天处理几十例。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标准流程,没有遗漏,也没有延误。你要是倒下了,他就更没人依靠了。”
说着,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给予她力量。
她咬着下唇,点点头,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他没再多劝,只是握住她的手,重新坐回她身边。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带着他独有的温柔,仿佛在告诉她,他会一直与她并肩面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推着输液架,脚步声闷闷的。墙上的钟滴答响,秒针每走一下,都像在敲人心口。终于,护士拿着报告单进来,递给了值班医生。
医生看完,抬头:“白细胞偏高,中性粒比例上升,考虑细菌感染可能性大。目前无法完全排除脑膜炎风险,建议住院观察24小时,做腰椎穿刺进一步排查。”
清颜猛地抬头:“腰……穿刺?”
“是必要的排除手段。”医生语气平稳,“如果不做,我们没法百分百确认是不是中枢神经系统感染。一旦误判,后果严重。”
她脸色发白,手指抠进沙发缝里。
傅斯年开口:“安排床位,尽快做检查。”
“爸!妈!”他忽然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清颜愣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傅国庆和丁怡兰正快步走来。丁怡兰穿着家居针织衫,外面披了件大衣,手里还拎着个保温盒,显然是刚从家里赶来。傅国庆则是一身常服,皮鞋都没换,头发还有点乱,估计是接到消息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怎么样了?”丁怡兰一进门就问,声音压着,但藏不住焦急。
“正在等住院安排。”傅斯年站起来,“医生建议做腰穿,排除脑膜炎。”
丁怡兰倒吸一口气,手里的保温盒差点没拿稳。傅国庆走过去,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孩子,眉头紧紧锁住。他没多问,转头对儿子说:“床位定了吗?”
“马上安排。”
“我去跟主任打个招呼。”傅国庆掏出手机,“老关系了,让他们优先处理。”
丁怡兰走到清颜身边,把手里的保温盒塞进她手里:“我炖的鸡汤,温着呢,你喝一口,别光顾着孩子。”
清颜摇头:“我不饿……”
“你不吃,奶水怎么办?”丁怡兰语气软但态度硬,“你现在不只是你自己,你是他妈。你撑不住,他更没指望。”
这话戳中了她。她低头看着盒子,手指慢慢松开,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熟悉的香味。她舀了一勺,勉强咽下去,眼眶又湿了。
傅国庆打完电话回来:“六楼VIP病房已经清出来,主治医师亲自接诊,十分钟后转移。”
医生点头:“行,我现在就开入院手续。”
一家人重新动了起来。宝宝被护士推去准备穿刺,他们跟在后面,一路沉默。六楼病房宽敞明亮,独立卫生间、家属陪护床、空气净化器一应俱全。宝宝被安置在床上,头上贴了监护贴片,手臂上插着留置针,滴滴答答开始输液。
傅斯年守在床边,一直握着孩子的小手。那手滚烫,指尖微微发干。他用湿巾轻轻给他擦脸,一遍又一遍,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清颜坐在另一侧,抓着宝宝的脚丫,眼泪无声往下掉。她不敢大声哭,怕吵醒他,只能任由泪水砸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朵深色花。
丁怡兰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保温盒,目光在孙子和儿媳之间来回扫。她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咽了回去。傅国庆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像一尊不动的雕像。但他眼神一直没离开过病床,嘴唇抿得死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没有人说话。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和输液管里药水缓慢滴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每一滴落下,都像敲在人神经上。
傅斯年忽然伸手,把清颜那边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她没动,只是把头靠过去,轻轻抵在他胳膊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揽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依旧闪烁,但他们这一间病房,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豪门光环,没有权势背景,没有商业博弈,只有一个生病的孩子,和一群守着他不肯离开的人。
傅国庆终于走过来,站在床头,俯身看了看孙子的脸,伸手摸了摸他额头。那一瞬间,他这个平日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他转头对儿子说:“有事叫我。”
傅斯年点头。
丁怡兰走过来,把保温盒放进柜子里,然后轻轻拍了拍清颜的背:“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看着。”
清颜摇头:“我想守着他。”
“你守着,我也守着。”丁怡兰坐到陪护椅上,“咱们轮班。”
傅国庆没走,站在窗边继续站着。他没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像在数他每一次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宝宝始终没醒,但呼吸渐渐平稳了些。体温暂时被退烧药压住,降到38.5左右。医生来查过一次房,说情况还算稳定,接下来就看几项关键指标能不能回落。
“明天早上出结果。”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观察。”
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晚谁都别想睡。
傅斯年把清颜按在陪护床上躺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摘了领带,卷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探宝宝的额头,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父亲。
清颜闭着眼,但没睡着。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丈夫正低头看着孩子,眼神沉静,像深夜的湖面。她轻声说:“石头。”
他转头:“嗯?”
“谢谢你……一直在。”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重新看向宝宝。
那一刻,病房里的四个人,虽然姿势不同,位置不同,但目光全都落在同一张小脸上。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没有距离。
只有担忧,只有牵挂,只有一颗心被同一个人牵着。
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
药水还在滴。
宝宝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像是要找奶喝。
傅斯年立刻伸手,轻轻拍他后背,低声哄:“乖,再睡会儿。”
清颜望着这一幕,泪水再次滑落,却未擦拭。她深知,无论外界风雨如何,有他们在,家便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