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国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语气很硬。
“三天。三天搞不来货,按批发价倒赔我。”
硬柱没接话,端起茶杯吹了吹。
“票呢?”
金宝国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盖着红戳的永久28自行车票,拍在玻璃转盘上。
“这是我托五金公司老王留的,本来给我小舅子的。你拿走,算定金。”
“彩电票呢?”
“彩电票我还的活动活动。等你货到了,保准给你弄来。”
硬柱盯着那张票看了三秒。彩电票可以先欠着,这张自行车票更实在,去老丈人家不能空着手,得有件像样的东西撑场面。
他把票收进口袋。
“行。三天后,陈兄弟去靠山屯拉货。”
这话是直接把运费和差价的油水让给了陈兴发。
陈兴发心领神会,一拍胸脯:“我担保!”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买卖定了。
出了招待所,硬柱领着秀兰直奔南街。私人五交化的老板验了票,从库房推出一辆永久28大杠。电镀车把擦的照见人影,链条上还挂着出厂的黄油。
又拐了两条街,置办了回娘家的东西。
秀兰坐上后座,怀里抱着网兜,下巴抵在洋红布上,声音闷闷的:
“硬柱……我怕他们又磕碜你。”
“怕啥,有我呢。”
话虽这么说,硬柱心里也没底。老丈人的脾气他清楚,上辈子就没在范家讨过好。尤其是家暴秀兰,范家人记了一辈子仇。今天上门求货,可比走亲戚难多了。和金主任的赌约,三天期限,想要的狍子和鹿肉都还在老丈人房梁上挂着。
钱的事好说,难的是怎么让范家人重新信他。
范家屯在靠山屯东边十二里地,翻一道岭就到。
院门敞着。秀兰先下车,脚刚踩进院子,外屋门就被人推开了。
王凤端着一盆刷锅水泼出来,差点溅秀兰一身。
“哟,我当是谁呢。妹子回来了?咋的,又揭不开锅了?”
秀兰没接话,往旁边让了一步。
硬柱推着28大杠进了院。一提后座,大梯子咔的支在雪地里。锃亮的车把在日头下一晃,在白雪的映衬下跟镜子似的。车把两边挂着鼓囊囊的网兜,北大仓的瓶子在里头叮当响。
王凤的脸跟翻书似的。眼珠子先黏在车上,搓着手三步并两步凑过来:“哟!这不是硬柱兄弟吗!快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硬柱没理她,弯腰收拾给老丈人的礼品。
三只猎犬从院外蹿进来。高加索,灰青色,脖子上套着防狼项圈,铁刺朝外支着。德牧紧跟其后,黑黄毛,耳朵竖得笔直,绕着自行车转了一圈,鼻子贴着硬柱裤脚嗅了嗅。
两条狗没叫,都趴在地上,尾巴扫得雪啪啪响。这是认出他了。
最后进来的是铁包金妞妞。
藏獒,毛色焦黑,脑袋比洗脸盆还大。它没先冲硬柱来,先往外屋方向扫了一眼,像在找秀兰。没看见人影,眼神当场就沉了,直直落到硬柱脸上。
嘴唇一掀,牙根子全露出来。
不扑,不退。就站那儿,喉咙里滚着低吼,一下一下往外顶。
德牧的尾巴立刻收住,往旁边让了半步。高加索也不摇了,退到妞妞身后。
妞妞往前逼了半步,前爪在雪上刨了一下,张嘴就是一声。
妞妞有个崽子叫黑子,是秀兰的陪嫁。天生的猎犬,跟着硬柱上过山。可那时候穷疯了,兜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硬柱把黑子卖给了过路的狗贩子,换了十五块酒钱。
秀兰哭了三天。狗不说话,但记仇。
“妞妞,我知道错了。”
妞妞回他一声更狠的。
范万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瞅见没?狗都烦你。”
硬柱转身。范万龙站在院门口,肩上扛着半捆劈柴,脸冻得发青,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黑子呢?你把黑子拎出去换酒那回,你以为范家屯没人知道?”
硬柱没接茬。他把网兜从车把上摘下来。
两瓶北大仓。
两条红塔山。
五尺洋红布。
两团粗毛线。
一块五花肉。
范万龙看都没看。
“赵硬柱,我妹子跟了你三年,瘦了二十斤。你现在拎两瓶酒就想抹平?”
“大哥,我今天来是谈正事的。”
范万龙下一秒就把脸板回去,嗓门更高了:“你有啥正事?我们老范家没啥和你谈的。”
“大哥,这是生意。老范家有猎物,我有买家,各赚各的钱。”
“你跟我谈生意?你拿金条来,范家的东西也不卖给卖狗的人。”
这一句把路堵死了。范万龙不信他这个人。
秀兰一直站在门边没吭声。听到"卖狗的人"四个字,她攥紧了门框。
"大哥。"
范万龙转过头。
秀兰走到桌前,没坐,就站着,跟范万龙平视。
"硬柱卖了黑子,这事儿是混账。他认,我也认。"
范万龙没想到她先认了。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秀兰没给他喘气的空当。
"可有些账,不光他欠范家的。范家也欠我的,大哥你算过没有?"
范万龙脸色一变:"秀兰你……"
"前年腊月,大雪封门。我回来借半袋苞米面。嫂子站在这院子里,骂了我整整半个钟头,说家里穷得尿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半袋面都没借着,我顶着风雪走了十二里地回去的。"
王凤的脸一下子白了。
"去年开春,妞妞下的崽子炮子,大哥你拿去跟马家沟配种。配了三回,一回收四十。一百二十块,我一分没见着。"
范万龙嘴角抽了一下。
"我出嫁那年,爹给我陪嫁了一把猎刀,鹿角柄的。大哥说借去用两天。三年了,还在你屋里挂着呢。"
秀兰一笔一笔算,不急不躁,像在念账本。
"大哥,你说硬柱是卖狗的人。那范家欠我的这些,你打算啥时候还?"
范万龙脸涨成了猪肝色,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王凤在后头想接话:"秀兰你这话说得也太……"
秀兰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王凤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秀兰从网兜里掏出那块五花肉,拍进王凤怀里。王凤双手慌忙接住,油渍蹭了一手。
"嫂子,这肉你拿着。就当还了那半袋苞米面的利息。"
说完,秀兰把剩下的洋红布揽进怀里,掀开里屋的棉门帘,进去找她娘了。
大家在外屋都安静了。
硬柱看着媳妇掀门帘进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
外头院子里,妞妞还在低吼。但声音小了,像是累了。
范建国从里屋掀帘出来了。
六十多岁的老猎人,脸上的褶子像松树皮,一双手粗得跟树根似的。
老头子站在门帘边上没急着往前走,先从腰间摸出旱烟袋,在鞋帮子上磕了两下,装上烟丝,划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急不躁的眼睛。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坑的柴火都像是不敢响。
从头到尾,他在里屋听得真切。
范万龙嘴唇动了一下,想叫爹,又咽了回去。王凤往灶台后面缩了半步,锅铲也不翻了。秀兰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外屋地摊着的东西,又看了一眼硬柱。没看范万龙。
那一眼不长,但硬柱觉得像被人拎着后脖领子提起来看了一遍。老猎人的眼神跟山里蹲守猎物一个路数,不急,但什么都看进去了。
"吃饭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又同时绷紧了。
范母赶紧张罗。酸菜炖粉条端上来,苞米面饼子,一碟花生米。王凤的五花肉也下了锅,满屋子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