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扑面而来,比方才更凉了些,营中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子在黑暗中飘出去老远。
采薇照旧等在回廊尽头,见她出来便迎上前。
“小姐,将军答应了?”
宁栀将袖中的离营文书取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明日一早出发,你回去收拾东西。衣裳不用多带,咱们轻装上路。”
采薇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忽然啊了一声。
“小姐,将军连药材采买的名目都替您想好了,上面写的是去云州万春堂采办军中伤药,连铺子的名字都有。”
宁栀微微一愣,将文书拿回来又看了一遍。
果然,文书上不仅写了万春堂的名号,还详细列了几味伤药的名字,看起来像是真正的采办公文,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她将文书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手心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这个人的心思,当真是细密得滴水不漏。
两人回到侧营帐中,采薇手脚麻利地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装,一边收拾一边嘀嘀咕咕。
“干粮要带,水囊要带,小姐那件灰布短褐也要带上,走官道穿参事长袍太扎眼了。”
宁栀坐在案前,将宁知远留下的那几页手记残页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看了太多遍,几乎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其中有一页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云州仓曹刘庸,永安三年腊月,水卡过税簿第七册。
这是她爹留下的线索,零碎却珍贵。
宁栀将手记残页贴身收好,起身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已经西沉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灰蒙蒙的光,大营里静得只听见远处哨塔上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明天就要启程去云州了。
裴轩在那里销毁证据,沈鹤在那里坐镇接应,云州就是裴家在京城之外最深的一处暗桩。
她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根暗桩连根刨出来。
宁栀放下帐帘,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最后浮现的却是方才卫琢。
她翻了个身将薄毯拉过肩头,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冷面阎王?骗谁呢...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的样子。
宁栀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一条黑色的布巾束起来,脚下蹬着一双半旧的布靴。
整个人看起来和市井中那些跑腿办差的账房先生并无二致。
采薇也换了装扮,穿了一件深褐色的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一只竹编的药箱,里面塞了几包晒干的草药做掩护。
两名斥候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牵着四匹马,马背上搭着简单的行囊。
宁栀出示离营文书,守门的兵士验过印信后便放了行。
四人骑马出了营门,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行去。
走出大约三里地的时候,宁栀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轮廓已经被晨雾吞没了大半,只剩下辕门上那面卫字大旗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隐约可辨。
“小姐,要下雨了。”采薇抬头看了看天,语气有些担忧。
“无妨,赶在午后过了清河驿就行,那边有官家的歇脚铺子可以避雨。”
四人催马加速,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得沉闷而急促。
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豆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打在官道两旁的枯草上溅起细碎的泥花。
宁栀从行囊里摸出一件油布披风裹在身上,雨水顺着披风的边缘往下淌,将靴子打得湿漉漉的。
她低着头赶路,脑子里却在不停地盘算着到了云州之后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首先,先去万春堂采办伤药,把明面上的差事做实了,免得日后被人揪住把柄。
其次,找到云州码头的仓曹存档处,调阅永安三年前后的过税簿册。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找到她爹手记中提到的那个人,云州仓曹刘庸。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的话。
雨势渐大,官道上的泥水没过了马蹄,行进的速度不得不放慢了些。
在午后申时的时候,四人终于到了清河驿。
驿站不大,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还挂着一盏被雨打得东摇西晃的灯笼,灯笼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宁栀翻身下马时,靴子踩进了一滩泥水里,溅了半截裤腿。
采薇跟着跳下来,从马背上解下药箱抱在怀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驿站。
驿站里只有一个打盹的驿卒,见有人来,赶紧揉着眼睛站起来招呼了一声,泡了一壶粗茶端过来。
宁栀坐在窗边的条凳上,端起粗茶喝了一口。
茶水又苦又涩,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采薇则是把药箱搁在桌上,从里面翻出干粮分了两块递给她。
“小姐,先垫垫肚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宁栀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是硬邦邦的炊饼,嚼起来像是在啃石头。
她一边啃一边望着窗外的雨幕,忽然想起了什么。
“采薇,将军说让我每日派人送信回去报平安。”
采薇从干粮里抬起头,嘴里还鼓着一块饼,含含糊糊地说,“那小姐现在写?”
“我也觉得。”
说完宁栀便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和一管随身携带的小毛笔,就着驿站桌上那碟残墨,写了两行字。
【已到清河驿,一切平安,明日傍晚前可达云州】
她将纸折好交给一名斥候,“麻烦了。”
斥候接过信揣进怀里,冒着雨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雨幕中。
采薇凑过来瞄了一眼方才写信的位置,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您就写这几个字呀,也太短了吧。”
宁栀将笔收起来,“报平安而已,又不是写家书。”
“可将军让您写的呢,好歹多写两句嘛。”
宁栀看了她一眼,“要不你替我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