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死在异国他乡的年轻人,他们和我差不多大,比我还小。
他们从中国的各个地方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留下了,有些人,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你爷爷……他后来有没有恨过?”我问,声音很小,“恨自己没能回去?”
女老板想了一下。
“他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我去了,不后悔。”
我闭上眼睛。
匹夫有责。
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可它压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身上,压了一辈子。
他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留的时候没有怨恨,只是在这异国他乡生活了一辈子,再也能回去过。
“我从小听他讲这些,就觉得中国人走到今天这步很不容易。那么多人都没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什么理由不互相帮助?”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我们是同伴。”
同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这两个字砸在我心里,砸得我胸口发闷。
园区里那些人,那些骗中国人来害中国人的人,那些把同胞当猪仔卖来卖去的人,他们听到这句话,会脸红吗?会心虚吗?会睡不着觉吗?
正在导航的手机响了。
她瞥了一眼屏幕,递给我。
“是你妈妈的号码?”
我点点头,赶紧接起来。
“喂,妈。”
“程程!妈刚买了票,最早也要明天的,你别急,你现在安全吗?”妈妈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
“妈,我没事,我在车上了,饺子馆的老板正送我去大使馆。你别担心,我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真、真的,不会有危险吧?”
“真的,放心吧。”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长长的,颤抖的呼气声。
车子往前行驶,窗外的街景却像换了个人间。
街边有了咖啡馆、手机店、甚至一家看上去像样的超市。
行人多了,穿着也整齐。
这边的路面平整干净,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场梦。
我不像是在缅甸,像是在中国某个南方小城的街头。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建筑物门口。
铁门上方,红色的国徽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旁边是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曼德勒总领事馆”。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敢相信是真的。
我转过头,看着女老板。她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熄火,也没有催我下车。
我解开安全带,凑过去,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她的手不细腻,指节有点粗,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干活磨出来的。
但那只手很暖,暖得我鼻子又酸了。
“以后要小心,”她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做人要善良。我帮你一点,你帮她一点,我们的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松开她,声音有点哑的问道。
她笑了一下,把手放回方向盘上。“不重要。”
“我想留你的手机号,等我回去了.....”
“不用了。”她打断我,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
“我只是履行对爷爷的承诺,遇到真的有难处的人,能帮就帮。”
泪水又涌了上来。
我使劲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挥了挥手。
“回去好好生活。”
我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
尾灯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没有回头,我也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自始至终,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大使馆的门很沉重。
我终于,出来了!
活着出来了!
接待室的墙上挂着国旗,红色的旗面在灯光下格外鲜艳,旁边的墙上是一幅中国地图,从黑龙江到南海,从新疆到山东。
我盯着山东的那一小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片土地还在那里,等着我回去。
工作人员给我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我接过毛巾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指节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手背上有一块青紫,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
我用毛巾擦了擦脸,毛巾上沾了一层灰,灰底下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泪痕。
他们没有多问。
一个人去帮我办手续,另一个人拿来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子有点长,裤腿也长了一截,但布料是软的,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换下那件偷来的破衬衫,衬衫脱下来的时候,我看到自己身上的样子,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洗衣板,小腹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流产时留下的。
我把那件衬衫叠好,想扔进垃圾桶,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不是要留着,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它是我那段日子的证据,可我不想再看到它了。
手续办得很快。
他们联系了警察,然后给了我一份旅行证件,帮我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先从曼德勒飞昆明,再从昆明转机到济南。
可机票是第二天早上的。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帮我办完所有手续后,告诉我大使馆不提供住宿,但可以在附近给我订一家酒店,离得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他们把酒店的名字和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我,说到了直接入住就行,已经安排好了。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攥在手心里,没有动。
“我能......不在酒店住吗?”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工作人员看着我,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他大概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脸上没有惊讶,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陌生的路,陌生的酒店,我真的害怕发生意外,园区后面的势力太过庞大。
我害怕,犹豫了一下我说:
“我想去机场,我想在机场等着。”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有些抖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不敢再待在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机场不一样。
机场是亮的,是公开的,是有人的,有很多中国人。
安检口,候机厅,那里有灯,有监控,有来来往往的旅客,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可以在那里坐着,等天亮。
我知道这可能是多余的担心,可我就是没办法让自己走进那家陌生酒店。
“求求你们了。”我说,声音有点抖。
“把我送到机场就行,我在那边等。”
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行,我们送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