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县衙刑房。
文胜被扒了上衣,绑在木架上。
一身白肉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油光。
这两天他已不知挨了多少顿打,身上满是红肿鞭痕。
成天吃的又是混着馊味的泔水,又恶心又难咽。
而他面前现在有两个人。
一个是拿着水火棒的官吏,另一个也是拿着水火棒的官吏。
一个两个都是狠狠的模样。
“还不招?”
其中一位官吏扭了扭脖子,正说着,手中水火棒高高扬起,狠狠抽下。
“啪!”
文胜顿时皮开肉绽,血珠迸溅。
“啊——!我说,我说!”
文胜杀猪般嚎叫起来,“别打了……我都说!”
其实这两天发生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形,每一次他都会遭受一番皮肉之苦。
几次痛晕过去,又被官吏用水浇醒。
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到底,文胜哪里知道到底是谁抢了他的刀。
他连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那里都不知道。
可眼下他当真管不了这么多了。
哪怕胡诌一个,先让他把当下的折磨应付过去再说。
执刑的官吏停手,看向一旁端坐的张魁。
张魁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说。”
“是……是文质!”文胜涕泪横流。
“那晚我跟踪过他,后来跟丢了……定是他记恨我抢了他进官府的名额,才偷了我的刀!”
刑房里静了一瞬。
原本抱臂靠在墙边的赵大猛地站直:“文质?尾溪镇那个文质?”
“对,对!就是他!”
文胜拼命点头,几乎是拼命般的喊出来,“他前些日子还病恹恹的,可那晚我瞧见他脚步快得邪乎!”
张魁说着站起身,走到文胜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留下数道红手印:“你为何先前不说?”
“我、我哪想得到他有这本事……”文胜哆嗦着,“他一个书生,怎会杀人?”
赵大忽然开口:“你的意思是,文质突破到了明劲?”
文胜茫然摇头。
这下轮到赵大沉默下去了。
因为帮主指名要文渚肚里那条山路,他早将这家底细摸过一遍。
文质分明还是个未入武道的书生,更不曾进过武院。
而且,就文质那副孬种的样子,他能成武者?
赵大想不明白。
因为弟弟尸身上的刀伤,分明是裂风刀的痕迹。
文质怎么可能在十几天里,既破明劲,又将一门刀法练至这种地步?
就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做到吧。
“除非……”赵大眼中寒光一闪,“除非文质与萧家有牵扯,或是得了什么机缘。”
张魁坐回椅上,摆了摆手: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若真是他,我们一个都跑不了,若不是他,杀他又何妨?”
“那我去试他一试。若真是他……”赵大咬着牙说道。
他拇指顶开刀锷,一线冷光映上灰墙。
张魁抬手止住:“最近城里不太平。别在城内动手,等他出城再动手。”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赵大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文胜见状急喊:“大人!我都招了!能放我走了吗?”
张魁瞥他一眼,对衙役道:“抽完剩下的二十鞭,扔回牢里。”
拿着水火棒的官吏正要上前,却像是想起了什么。
停住了脚步,他问向张魁:“头,他哥找人来打探他的情况了。我们咋办?”
“文久?那个青云武馆的弟子?”
“正是。”
“斯,还真麻烦,我去会会他。”
张魁思索了一下,咂了咂嘴。
说罢,他一甩袖,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
文家大院,祠堂内烛火摇曳。
文鸿云背手立在中央,面色阴沉如墨。
而他的妻子孟氏,则瘫坐在圈椅中,眼眶泛红,手里死死绞着帕子。
一大早,文鸿云便召集了各房代表来开一场家族小会。
他小儿子文胜失踪了一整夜,衙门也寻不到人。
为此,他还特意将在青云武馆修行的大儿子文久叫了回来。
“衙门张捕头亲口说的,”
文久一身劲装,目光扫过众人,冷冷地说道,“阿胜牵涉进了人命官司。”
此时此刻,他也是一脸凝重。
他去寻那捕头已有好些时日。
孟氏猛地吸了口气,用帕子捂住嘴。
文久取出一张纸条按在供桌上:“我师兄他说此事水很深,要捞人,还得再加这个数。”
一个族老凑着脑袋缓缓伸过去,看清楚了纸条上的字眼。
当即失禁道:“二百两!”
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其余几位族老纷纷移开视线。
光是他们让文胜那位暗劲师兄打探消息,就送了一百两银子的好处出去。
现在还要再花二百两?
这怎么凑得出来?!
“每房出二十两,明早凑齐。”
文鸿转过身,语气不容反驳,“若因你们误了事,我绝不轻饶。”
堂中一片死寂。
角落忽然传来凳子挪动声。
文澜硬着头皮站起来:“二房实在……”
“你们二房敢不掏?!”
孟氏蓦地拔高嗓门,手里的帕子几乎甩到文澜脸上,“那可是你亲侄子,亲的!”
“可二房……真拿不出钱了。”
文澜声音发虚,仓促解释着,“仅剩的一点,还得给闺女备嫁妆……”
“够了。”文鸿云抬手压下喧哗,“列祖列宗跟前,吵什么吵。”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火苗一晃。
映得孟氏半张脸阴晴不定。
眼见她嘴角慢慢扯出个笑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她慢悠悠开口:“前些日子听说血河帮的少东家在寻填房,聘礼可丰厚得很呐……”
话没说完,文澜脸上的血色就已褪了个干净:“不,不要。”
偏这时,角落里一个族老悠悠接话:“那三房呢?虽分出去了,总也该出份力吧。”
“对,分出去了也得出力。”堂中众人纷纷点头。
多拉一人下水,他们需要承担的压力就减轻一份,自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文鸿云侧过脸,目光落在几乎佝偻到地上去的文澜身上:
“你与老三向来亲近。明日,替我去说一声。”
文澜僵立在堂中,终是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文久看着二叔微弓的背影,喉结动了动。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便听长辈们说过,二叔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能诗会文,自有一番书生意气。
如今却只剩这般瑟缩畏缩的模样,连腰杆都挺不直了。
真是可悲。
文久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便往堂外走去。
“久儿,你去哪儿?”身后传来母亲微急的呼唤,“胜儿的事还没解决呢!”
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外走。
说到底,他此刻最烦扰的,仍是此事打断了他的修炼。
若非母亲三催四请,他根本不愿回来管这摊子烂事。
弟弟若真没做错什么,官府怎会无缘无故拿人?
既犯了事,挨打便该立正,何苦牵扯一家上下,白白耽误功夫。
想到这里,文久心头更添一层不耐。
脚步也快了几分。
将母亲的呼喊声远远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