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天,屋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
这般酷寒,寻常百姓早缩在屋里围炉取暖。
便是城防兵丁也缩在哨卡的暖棚里,极少出门。
也算是让文质减少了几分被夜里巡夜的差役以及敲铜锣的打更人发现的可能。
借着雪光,文质熟稔地来到承武轩门前。
正要翻墙进去,悄无声息间,却被一人突然搭住肩膀。
“跟我来。”
耳畔是江慈沉稳的嗓音,文质这才放下心来。
江慈在前头引路,脚步踏雪却无半分声响。
两人在雪巷里七拐八绕,穿过几堵断墙,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前。
庭院里枯树披雪,唯有一间偏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积雪被扫到一旁,露出了平整的青石板地面。
“给你备了件夜行装,还有护腕护膝,往后别再穿常服出来,太扎眼。”
江慈丢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夜行衣,“这身劲装轻便,也方便动武。”
“多谢师父。”文质双手接过布包。
“宅院里人多眼杂,不便授剑,往后几日,你每晚来此处,我亲自教你霁云剑法。”
江慈拂去石桌上的积雪,指尖轻叩桌面,“这剑法其实不难入门,你先把架子走熟,剩下的便是水磨功夫,我只在关节处点拨你便是。”
文质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慈,静待着下文。
他从沈玉那儿了解过,这所谓的霁云剑法虽称不上天下第一,但也是在杀伐一道上极为强悍的剑招。
只是霁云门突然隐世不出,自然也管不着江慈将这剑法传授给别人。
“我这一门派的剑法,最关键的是轻灵,刚开始学,出剑要快,要猛,靠速度压制别人。”
江慈缓缓开口道来,“然而,将剑法练至高深境界,剑招就会变慢,像流动的云,看着没力气,实际上却织成了一张网。”
“让敌人避无可避!”
说话间,江慈开始为文质演示起这门剑法。
起初是快如流星,剑风扫得雪沫纷飞。
紧接着便缓了下来,剑势如行云流水,每一剑都贴着雪面掠过。
文质屏息凝神地看着,后者剑势看似轻柔,实则每一寸都封死了闪避的余地,缠得人喘不过气。
“《霁云剑法》共七式,三十六种变招。”江慈收剑而立,雪粒从剑身上簌簌落下,继续讲解道,“你先学这些套招,等把发力的法子吃透了,便能不拘泥于招式,剑随心动,收发自如。”
所谓招式,只是入门的门槛。
这是帮助初学者快速掌握发力方式的笨法子,免得乱挥剑砍伤自己。
等到了江慈这般境界,肉身与劲力浑然一体。
对敌之时,拼的就是一分一毫的速度、反应与判断,哪里还会被这些死套路绑住手脚。
“弟子记下了。”文质垂手而立,听得极为认真。
按理来说,想要学会招式,要比学习其他法门更难。
若是寻常子弟,只闭门造车,对着书册按图索骥,绝不可能得了其中真意。
而对于文质而言,他能练到什么地步,则完全取决于自己预支的次数。
念及此,文质心中加快了偿还债务的速度。
“除了剑招,还有三式“流云气诀”,你现在只能学第一式。”江慈的语气沉了几分,继续开口。
“招式不算什么,气诀才是本门真正不外传的秘密。”
“练武的人到了暗劲,便能用气血调养身体,但这气诀却能在一瞬间调动全身气血,爆发出远超平常的力量。”
“同境界的人交手,会用气诀的那个,就算力气小点,也能完全压制不会的。”
“靠的,就是气诀的蛮横!”
“练到顶峰,明劲的人甚至能打伤、杀死暗劲的高手。”
他话锋一转:“不过也就这样了,暗劲和化劲之间的巨大差距,不是几式气诀就能跨过去的。”
“这第一式气诀,名曰‘流风回雪’。”
江慈手腕一翻,短剑斜指地面,“能在瞬息间将全身劲力凝于剑尖,迸发而出。”
话音未落,他腕子猛地一沉,剑尖点向脚边一块青石板。
“嚓——”
轻响过后,那半寸厚的青石板竟被平整地裂成两半。
而断口光滑如镜。
“嘶——”文质望着那整齐的断口,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剑的威力,远比他想象中更可怖。
“不必惊讶。”
江慈收剑入鞘,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意,“你根基扎实,只要肯下苦功,日后也能做到。”
他负手而立,望着漫天风雪,声音裹在寒风里,颇有几分宗师风范。
……
风雪之中。
文质不知将剑招演练了多少遍。
动作虽然还有些滞涩。
但倒是已经能够连贯地使用出第一式的几个基础变招。
而道书上,也适时给出相应的反馈。
【可预支桩功:霁云剑法。】
【当前进度:第一式入门。】
【是否预支“霁云剑法(第一式)”?因假借未来之果,练剑两千次方可归为己身!】
【注:当前正在预支裂风刀法。】
不过比起他之前自学裂风刀时那种一头雾水的困顿,现在情况好多了。
有江慈在一旁指点要领,他明显感到顺畅许多。
练至深夜,他手脚虽然酸胀,心中却是一片明澈。
毕竟,这可是自己努力与勤奋带来的成果,岂能不快哉?
“今夜到此为止。”
江慈见他气息渐稳,便出声叫停,“剑法首重根基,贪多反而易乱,你回去好好体味,明日再来。”
“是,师傅。”文质收势行礼,披上江慈给的夜行衣,转身从墙上翻了出去。
他一路警惕,幸而未遇巡夜之人,平安回到新赁的小院外。
熟练地翻墙而入,落地时轻手轻脚,生怕吵醒父亲。
推开自己房门,屋内漆黑一片。
练剑多时,文质早已身心俱疲,也未点灯,只摸索着脱下鞋履,便往床榻上一坐。
哪晓得被褥一掀,竟是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文质刚觉得奇怪,手臂就碰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叫出声,随即借着窗外雪光看清了身旁那人正是沈玉。
她怎么在这儿?还睡得这般香?叫他如何是好?
深思熟虑之下,文质屏住呼吸,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谁知脚才刚刚探出被沿,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