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某座城市的边缘,有一条不起眼的街道。
街道两旁多是老旧的居民楼,底层的商铺门脸斑驳,招牌褪色。
白天这里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老人搬着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
到了晚上,更是寂静得有些阴森。
只有街角那家酒吧,门头不大,霓虹灯管拼出一个潦草的英文单词,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这是全性私下的一处据点。
表面上是普通酒吧,实际上是全性成员在华北地区的一个联络点。
平时这里还算热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喝酒的,聊天的,交换消息的,甚至偶尔还有几个喝多了闹事的。
可今天,这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人还是那些人,坐了七八成,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人笑,没有人大声说话,甚至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很少。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愤怒,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角落里,一个黄毛年轻人重重地把酒杯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玻璃碴子四溅,酒液溅在几个人的裤腿上,可没人吭声。
“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毛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暴躁。
“公司的人都疯了是吧?这几天咱们全性可是损失惨重!
老张被抓了,小东北也被抓了,连赵哥那家古董店都被端了!那可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说端就端了!”
旁边的人低着头,没人接话。有人偷偷看手机,有人端着酒杯发呆,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也都接到了消息,各地的据点,一个接一个地被拔掉,各地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失联。
华北、华东、华中,甚至西南、西北,都有动静。
不是小打小闹,是全面开火。公司这一次,是来真的。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的人开口了。
他叫小吴,在公司附近上班,平时看起来就是个朝九晚五的白领,没人知道他其实是全性的成员。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角落里那个脸色阴沉的男人。
“老刘,你消息灵通,有什么消息吗?上面到底是怎么说的?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老刘坐在卡座里,手里抓着一个酒杯。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他是华北地区的老资格了,在全性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大风大浪,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心里没底。
他抬起头,看了小吴一眼,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全是因为那一批大闹龙虎山的家伙。”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刘身上。
“据我打听到的消息。”
老刘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好像是更上面的人注意到咱们全性了。所以这一次,公司的手段才这么激烈。不是公司要动咱们,是上面要动咱们。公司只是执行。”
更上面。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他们当然知道“更上面”是什么意思。
那是国家,是政权,是机器。全性再厉害,也只是异人界的一个组织。
和国家机器比起来,连蚂蚁都算不上。国家要是真想动全性,全性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不就是去闹了一通嘛?”
黄毛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服。
“听说龙虎山也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是闹事的都被抓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连咱们也要被牵连?”
老刘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
“没办法,听说当时龙虎山上,有几位很重要的人在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重要,是那种……不能出事的人。具体是谁,我也不太清楚。
但我知道,那些蠢货不是栽在了龙虎山的人手里,而是直接被军队的人给摁住了。军队,不是公司,是军队。”
酒吧里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轻了。
军队。
这个词,比公司重得多。
公司是管理异人界的机构,是国家的代表,但说到底,公司还是异人界的一部分。
公司的人,也是异人。
可军队不一样,军队是国家的暴力机器,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军队出手,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异人界的范畴,上升到了国家的层面。
老刘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他胃里发烫。
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蠢货,不知道惹了什么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闹龙虎山,以为自己是在和天师府的人过不去。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真正惹到的,不是老天师,不是陆瑾,是比老天师、比陆瑾更可怕的人。
是那种……
一句话就能让军队出动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想起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想起那些被抓的兄弟,想起那些被端掉的据点,想起公司那雷霆万钧的手段。
原来,不是因为全性闹得太凶,是因为有人比全性更凶。
原来,不是因为公司突然变强硬了,是因为有人给了公司底气。
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干。
“老刘,那咱们……怎么办?”
老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个空酒杯,杯壁上还残留着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怎么办?老实待着。
别惹事,别出头,别给人当靶子。
公司要抓人,就让他们抓。抓够了,气消了,就过去了。
全性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种事,以前能过去,现在也能过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我走了。这几天,没事别联系我。有事,也别找我。”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在座的这些人。
“记住,别惹事。千万别惹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酒吧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酒吧里又安静了下来。有人还在发呆,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关机。
黄毛站在那里,看着老刘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弯腰,把地上的玻璃碴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身,也走了。
一个接一个,人渐渐散了。酒吧里越来越空,越来越安静。
最后,只剩下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还在慢悠悠地擦着杯子。
他擦得很仔细,一个杯子擦了好几遍,擦得锃亮,放在架子上。
然后又拿起另一个,继续擦。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酒吧的霓虹灯还在闪,明明灭灭的,在夜色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酒吧的窗户,照亮里面空荡荡的座位,然后又暗下去。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深处。
老刘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步子很快。他低着头,把脸藏在衣领里,不想让人认出来。
他的脑子里很乱,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龙虎山,军队,公司,上面。他想不明白,全性到底惹了什么人?
能让上面动怒,能让军队出动。
他想不出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能惹的,也不是全性能惹的。他现在只希望,公司能快点收手,全性能快点挺过去。
他不想再看到更多的人被抓,不想再听到更多的坏消息。
他想回家,想睡一觉,想把这些烦心事都忘掉。
他转过一个弯,走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远处居民楼里透出的微弱光线。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几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他们站在那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老刘的手,慢慢握紧了手机。他知道,来者不善。
“老刘?”
对面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老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公司的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刘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他把手机收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
他跟着那几个人,走进了夜色里。身后,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