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浓稠的墨汁般挤压过来,陈第容喉咙里发出“荷荷”的破风箱声。李士群俯下身,那张脸在因脱水和高烧而视线模糊的陈第容眼中,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我说……”陈第容终于挤出沙哑的字眼,带着濒死之人的颤抖,“别……别开灯……”
李士群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挥了挥手。皮带松开,陈第容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他顾不上酸麻的四肢,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岸。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李士群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肋骨,“军统上海站的名单,接头点,通讯录,全招了。”
陈第容眼神涣散,瞳孔因长时间强光照射而无法聚焦。他哆嗦着嘴唇:“名单……记在脑子里……但我能告诉您一个更重要的……重庆方面……近期有个绝密计划……代号……‘夜莺’……”
李士群心头一震,眼神瞬间锐利:“‘夜莺’?具体任务?”
“不知道……”陈第容痛苦地缩了缩脖子,“这是戴笠直管的‘钉子’,我只负责提供外围掩护。只知道是个极其重要的渗透任务,但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我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李士群眼中杀机毕露。
“真的!”陈第容吓得浑身一颤,“我只知道接头的时间、地点和暗号!每周三下午三点,霞飞路‘百乐门’咖啡馆。问:‘请问,有没有看到一只迷路的夜莺?’答:‘它正在寻找回家的路。’这是唯一的联络方式!”
李士群盯着他惨白的脸,判断着真伪。陈第容此刻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崩溃,不像是在撒谎。一个直接受戴笠指挥的高级别潜伏人员,确实不可能让陈第容这种层级的干部掌握全部底细。
“好。”李士群直起身,阴冷地下令,“水下,周三下午2点半带人去百乐门蹲守。把那附近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我要亲自会会这只‘夜莺’。”
昏暗的阁楼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林默紧绷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手中的密电稿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这是上级刚刚发来的绝密指令,并未明确指出“蜘蛛”陈第容已经叛变,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谨慎:“蜘蛛失踪,处境不明,务必做好最坏打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林默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即便蜘蛛还没有叛变,但在敌人心脏潜伏的人,一旦暴露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倒戈。他不能拿“夜莺”的性命去赌蜘蛛的忠诚。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窗户。夜色如墨,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沉闷的汽笛声。根据上级密电的描述,他们掌握了“夜莺”接头的时间和暗号,但关于这位关键人物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是个23岁、身高约163公分的女孩。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这个模糊的轮廓。
“苏婉,”林默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们必须在夜莺踏入百乐门之前截住她。”
苏婉点了点头,走到地图前:“霞飞路很长,百乐门在中间。如果她三点到百乐门,那她最晚两点半就得从两端的路口经过。”
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们就赌一把。你我分别埋伏在霞飞路的两端。那个时间段,凡是符合年龄、身高特征的女孩经过,我们就上去对暗号。”
“可是……”苏婉皱眉,“如果路人太多,很容易引起特务的注意。”
“所以我让青帮的人在那两个路口制造点‘热闹’。”林默冷笑一声,“两起打架斗殴,够那些怕事的路人绕道走了。剩下的,敢继续往前走的,要么是急事在身,要么就是我们要找的夜莺。”
计划敲定,两人迅速行动。
周三下午两点半,霞飞路东口。
苏婉假装在修鞋摊边整理鞋带,目光却紧紧盯着路口。果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流氓模样的人正推搡着打架,路人纷纷避让。一个穿着淡蓝色旗袍、身高约163的女孩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绕路,而是紧了紧手中的皮包,快步穿过了混乱区域。没错,她就是军统特工,代号夜莺,原名“林婉清”,作为军统青浦班最出色的学员之一,林婉清精通破译与 Morse码,曾无数次在电波的海洋中截获关键情报。
苏婉心中一动,立刻迎了上去,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压低声音问道:“请问,有没有看到一只迷路的夜莺?”
林婉清瞳孔微缩。这是接头暗号,但地点完全不对。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种可能——这是敌人的诱捕?还是内部出了变故?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着苏婉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敌意或善意。
苏婉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又重复了一遍:“请问,有没有看到一只迷路的夜莺?”
林婉清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她松开握枪的手,低声答道:“它……正在寻找回家的路。”
苏婉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林婉清冰凉的手:“谢天谢地,你没出事。我是‘灰雀’。原本的接头点是个陷阱,76号的人已经在百乐门布控了。”
林婉清惊出一身冷汗:“陷阱?可是接头人是……”
“接头的人可能已经叛变,我接到上级的密电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拦截你,这个地方不安全,情况紧急你现在必须跟我离开这里,我们去安全的地方再说。请相信我!”苏婉说完不容分说就拉起林婉清的手就走,两个人很快消失在道路上。林婉清被苏婉带到临时安置的安全点。
而另外一头的林默在等待了15分钟后却没有等到任何20,30岁的女孩。怀着忐忑的心情撤离。
与此同时,霞飞路百乐门咖啡馆。
李士群看着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划过三点二十分,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才猛地回过神来。
“长官,”一个特务凑过来,额头冒着冷汗,“从两点半到现在,经过这里的一共十七人,大多都是当地人,但都不是来接头的。有三个外地人,有个是买菜的,有个是找孩子的,还有一个……是哑巴。”
李士群猛地站起身,将雪茄头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玻璃应声碎裂。
“陈第容那个废物!”李士群咬牙切齿地低吼道,眼神阴鸷得可怕,“他是不是在耍我?还是说,这只‘夜莺’根本就长了翅膀,从天上飞过去了?”而另外一旁的一个带着圆形帽子的人则隐隐地说道,:“李桑,情报的准确性,必须重新评估。如果夜莺没有出现,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情报错误,二是……夜莺已经察觉了。”
李士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察觉?在76号的天罗地网下察觉?这简直是对他能力的莫大侮辱。
“继续等!”李士群恶狠狠地说道,一把推开椅子,“我倒要看看,这只夜莺能躲到什么时候!通知下去,封锁所有路口,挨家挨户给我搜!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