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黄浦江面上的薄雾尚未散尽,林婉清已经站在了极司菲尔路76号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前。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清秀的脸,手里提着一个不算沉重的皮包,里面装着“寒鸦”为她精心准备的所有伪造证件。
门口的岗哨森严,两名持枪的特务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抽烟。林婉清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步伐稳健地走了过去。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迟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是“寒鸦”在反复强调的——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越害怕,死得越快。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特务拦住了她,眼神警惕而贪婪地在她身上扫过。
林婉清停下脚步,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委任状,递了过去,语气平静而冷淡:“奉命报到,电务处报务员,林婉清。”
特务接过委任状,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照片和本人。照片上的林婉清,正是她现在的模样,背景是伪造的“上海南洋无线电专科学校”的校门。特务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行李,挥手放行:“进去吧,前面左转,人事科报到。”
走进76号的大门,林婉清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阳光,到处都是灰暗的色调,走廊里回荡着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她面无表情地走过那些刑讯室的门口,仿佛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人事科的审查比她想象中还要严格。负责审查的是一个姓吴的科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败类。他手里拿着林婉清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锐利如鹰。
“林小姐,你的履历很漂亮。”吴科长的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寒意,“南洋无线电专科学校毕业,成绩优异,还曾在周志远团长的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只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周团长的部队最近不太平啊。林小姐这个时候来投靠,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林婉清早有准备。她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吴科长说笑了。我兄长是迫于形势,为了保全乡里才暂时委曲求全。他一直心向重庆,这一点,想必您也有所耳闻。我来76号,正是为了更好地掩护他,也为将来做打算。”
吴科长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慌乱或谎言的痕迹。但林婉清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示弱或辩解都是多余的,只有表现出对“兄长”的绝对信任和对“事业”的狂热,才能赢得这些人的认可。
“很好。”吴科长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林小姐果然是识时务者。电务处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对你进行一次政治审查。”
所谓的政治审查,其实是一场心理战。林婉清被带进了一间封闭的审讯室,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对面坐着两个审讯员,他们没有动刑,只是不停地问问题,从她的家庭背景到她的学习经历,再到她对时局的看法,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刁钻。
林婉清始终保持着冷静,她按照“寒鸦”教她的方法,有条不紊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她的回答既不显得过于无知,也不显得过于聪明,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和“忠诚”。她甚至主动提到了自己对无线电技术的热爱,以及希望能在这个领域为“大东亚共荣圈”做出贡献的愿望。
几个小时的审查下来,审讯员们没有找到任何破绽。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宣布审查通过。
林婉清被带到了电务处的办公区。这里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无线电收发报机,红绿指示灯闪烁不停,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十几个报务员正戴着耳机,专注地收发着电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这就是你的位置。”带她来的干事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你的组长是赵组长,他会对你的工作进行安排。”
林婉清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她打开自己的皮包,拿出那套经过特殊处理的密码本,悄悄地塞进了抽屉的最底层。然后,她戴上了耳机,手指轻轻放在了发报键上。
趁着调试设备的间隙,林婉清不动声色地观察起了身边的几位同组同事。
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报务员,姓王,据说在北洋政府时期就在电报局干过,技术精湛,但为人圆滑世故,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抽两口“白面”,对谁都是笑呵呵的,谁也不得罪。他就像一堵墙,既能隔绝是非,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传递信息的盲区。
紧挨着她工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瘦高高,戴着一副厚底眼镜,显得有些木讷。他是赵组长的远房侄子,叫小刘,刚从技校毕业就被安排进来。林婉清刚一坐下,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她侧过头,正好对上小刘那双藏不住心思的眼睛。见被发现,小刘慌乱地低下头,耳根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整理桌上的一摞电报纸,嘴里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林小姐,我是小刘。组长让我协助你熟悉设备。这台机器有点娇气,我帮你调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却时不时地偷偷往林婉清脸上瞟,那份对美貌的惊艳和少年人的悸动,写满了整张脸。对于林婉清来说,这既是麻烦,也是机会。这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往往最容易被掌控,只要稍加引导,就能成为她最得力的掩护。
而在房间的另一角,靠近赵组长办公室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是处里有名的“交际花”,姓张,据说和外面的行动科好几位红人关系都不一般,平日里仗着有靠山,经常迟到早退,但赵组长却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婉清心中默默盘算着。王师傅是老油条,可以试着用利益拉拢;小刘看似木讷,实则心思活络,或许可以利用他的爱慕之情;至于那个张小姐,也许能成为她获取外界消息的一个特殊渠道。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依旧阴沉,但她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但这仅仅是开始。如何利用好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同事,将这潭死水搅动,为自己所用,将是她接下来面临的最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