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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血铸战功茶亦冷

    苏瑶光以“战功”为饵,设下“敬酒三杯”之约,如同一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在玄女义从大营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那些为逐芳踪而来的世家公子、宗门俊彦们,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平素的懒散与浮夸瞬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积极性所取代。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校场上“偶遇”或递送些华而不实的礼物,而是真正开始“运作”起来。今日,青城派林惊羽便手持一份精心绘制的海图,闯入中军帐,指着上面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岛屿,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自负地向苏瑶光请缨,言称已探明一股海盗的藏匿据点,愿率本部人马及同门师兄弟,乘快船夜袭,定要“摘了那匪首的首级,为校尉献礼”。明日,金陵沈玉书则押送着新到的两船物资——不仅有粮秣,更有数十杆精良的鲁密铳(一种射程远、精度高的火绳枪)和熟练的火铳手,声称要组建一支“玄女铳队”,在下次大战中一显身手。后日,赵破虏也不甘人后,嚷嚷着要带人去端掉一个海盗设在岸边的秘密补给点。

    面对这些主动请战,苏瑶光与凌绝尘、柳听雪等人商议后,大多予以批准,但严格限定了出击规模、路线和任务目标,并指派经验丰富的老兵或玄女卫暗中随行监军,既为引导,也为防备冒进中伏。毕竟,剿匪是实打实的目标,若能借此消耗海盗力量,何乐而不为?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玄女义从的出击频率陡然增加。海面上,快船如梭,箭矢如雨;岸边的密林礁石间,小规模的遭遇战、突袭战时有发生。战报如雪片般飞回大营,其中确实不乏捷报:

    林惊羽凭借精妙剑法和青城派弟子的默契配合,一次夜袭中,成功斩杀了一名海盗小头目,缴获小船两艘;沈玉书带来的火铳手在一次岸防战中,依托工事,精准射击,击退了试图登陆劫掠的海盗,毙伤数十人;赵破虏更是凭着一股悍勇,带人端掉了一个海盗的窝点,抢回了部分被劫的财物……

    战功簿上,一个个名字后面开始累积起或大或小的功绩。苏瑶光也依约,在每次较大规模的行动后,于军议上进行点评,对战功显著者,当众给予褒奖,甚至允诺在阶段性战事结束后,兑现“敬酒”之约。

    然而,这看似蓬勃的“战意”背后,是极其残酷的代价。这些公子哥及其家族护卫,或许个人武艺不俗,装备精良,但缺乏系统的军事训练和实战经验,更不懂水战凶险与海盗的狡诈。他们带来的护卫,在这些强度陡然增加的战斗中,伤亡极其惨重。

    一次看似顺利的追击,可能落入海盗的诱敌圈套,被数倍之敌围攻,护卫们为保护主人,往往死战不退,血染碧波;一次计划周详的登陆奇袭,可能因不熟悉潮汐水文,船只搁浅,沦为岸上海盗的活靶子;即便是小规模的接战,海盗的亡命与凶悍,也远非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护卫所能比拟。

    几乎每次出击归来,那些华丽的快船上,都会多出许多空位,或是躺着呻吟的重伤员。曾经意气风发的护卫们,如今脸上多了风霜与恐惧。码头上,迎接凯旋的欢呼声中,总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悲泣——那是为同伴,也为自己未知的明天。

    而与护卫们死伤枕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坐镇后方、运筹帷幄(自认为)的公子哥本人,几乎无人伤亡。他们大多留在相对安全的中军或后方营地,通过心腹家将遥控指挥,听着前线的战报,计算着自己的功绩。至多是在战事“明朗”时,才会在重重护卫下,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享受将士们的欢呼(更多的是护卫们麻木的眼神),然后迅速退回安全地带。

    护卫的死伤,并未让这些公子哥退缩,反而刺激了他们。伤亡意味着战功的代价,也意味着需要补充力量。于是,一封封求援信、催粮函,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飞速传回各自家族。

    “父亲大人:儿在此屡立战功,苏校尉甚为倚重。然海盗凶顽,麾下儿郎折损颇多,亟需精干护卫百人,另请速调粮草五千石,白银三万两,以资军用。此乃结交苏校尉、扬我家族声威之良机,万勿迟疑!”——这是沈玉书的家书。

    “师尊:弟子于军中颇得历练,剑术亦有精进。近日将有大动作,需得力人手,请再遣十位内门师兄前来助阵。另,苏仙子似对古琴有兴趣,请将库中那张‘焦尾’琴设法送来。”——这是林惊羽传回师门的讯息。

    这些家族,为了支持自家子弟的“追求”与“投资”,也真是不遗余力。很快,更多的护卫、更多的粮饷、更多的精良装备,源源不断地补充到玄女义从,使得苏瑶光麾下的纸面实力,在血腥的消耗中,竟然还在不断膨胀。这些外来力量,逐渐在军中形成了以各个公子哥为核心的、一个个小山头。

    半月后,一次针对中型海盗团伙的清剿行动结束,战果颇丰。苏瑶光依约,在军中设下小型“庆功茶宴”,邀请此次战功排名最前的三人——沈玉书、林惊羽、赵破虏。

    茶宴设在一间临时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军帐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与营外的血腥气格格不入。苏瑶光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月白宫装,未戴珠翠,清丽依旧,却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些许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她亲自焚香、煮水、烫盏、冲泡,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看得座下三人目眩神迷,心旌摇荡。

    “沈公子精通音律,此次提供的海图与火铳队立下大功,瑶光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苏瑶光双手捧起一盏清茶,递到沈玉书面前,声音清越,虽保持着距离,但那短暂的靠近与专注的目光,已让沈玉书觉得此前所有的花费与牺牲都值了。

    “林少侠剑法超群,亲斩匪首,壮我军威,请。”又是一盏茶奉上,林惊羽激动得脸色微红,接过茶盏的手都有些颤抖,仿佛接过的是某种神圣的契约。

    “赵少镖头勇猛果敢,缴获颇丰,辛苦了。”面对赵破虏,苏瑶光的语气稍显平淡,但依旧维持着礼节。

    三人享受着这难得的“殊荣”,品着仙子亲手泡制的香茗,只觉得入口甘醇,直透心脾,比家中珍藏的御前龙井还要美妙万分。帐内茶香氤氲,笑语晏晏,似乎一派和谐。

    然而,帐外,却是另一番光景。其他战功稍逊、未能赴宴的公子哥,如河东卫家的卫宏、蜀中唐门的唐煜等人,则聚在一起,远远望着那顶亮着温暖灯光的帐篷,眼神中充满了羡慕、嫉妒与不甘。

    “哼,不过是仗着家底厚,堆出来的战功罢了!”卫宏酸溜溜地说道。

    “沈玉书那厮,就会耍弄心机,送些奇技淫巧之物!”唐煜抚摸着腰间的鹿皮囊,冷哼道。

    “下次!下次定要叫他们好看!”

    而更深的角落里,林风抱着剑,靠在一根营柱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帐内苏瑶光那难得一见的温和侧影,看着她为那些纨绔子弟奉茶,胸口如同堵了一团火,灼烧得他几乎要窒息。他想起自己与师兄弟们,跟随苏师妹(他内心仍固执地以此相称)从宗门出来,历经艰险,多少次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何曾见过她如此“屈尊降贵”?

    “一群靠家奴性命堆砌战功的废物,也配让师妹亲自奉茶?”林风低声咬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若非……若非师门之命,我岂容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在此亵渎师妹!”

    他身边,几个寒星剑派的弟子也是忿忿不平。

    “林师兄,苏师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不得已?我看她是被这些人的甜言蜜语和家世迷了眼!”

    “慎言!师妹……校尉她自有考量。”

    茶宴终散,苏瑶光亲自将三人送出帐外,脸上礼节性的微笑在帐帘落下的瞬间,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她走到水盆边,用力洗了洗手,仿佛要洗去方才不得不进行的接触所带来的不适感。

    “师姐,辛苦了。”柳听雪走进来,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林风师兄他们……似乎有些情绪。”

    苏瑶光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却暖不进心底。她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有刚刚经历血战的士卒,有失去同伴的哀伤,也有因她而起的嫉妒与纷争。

    “我知道。”她轻轻叹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这是目前……最能减少我军伤亡、又能利用这股力量的方法。些许名声上的委屈,算不得什么。”

    只是,这茶,喝在嘴里,终究是冷的。而这以鲜血和虚与委蛇铸就的战功之路,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头。她不禁再次想起那个远在临州的人,若是他在,会如何破此局?这个念头,成了她在这纷繁复杂的漩涡中,唯一的心灵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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