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畏心笑盈盈地舀起一勺天净砂,递到堂宁唇边。
那动作,那眼神,那语气,跟哄一只炸毛的猫似的。“来~尝尝这个,心情立马就好啦~”
堂宁盯着她。盯着她眼中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那不是关心,那是掌控欲。是眼看着就要得逞的、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缓缓抬手,然后,一把死死攥住了何畏心的手腕!
五指收拢,用力之大,像是要当场捏碎那截纤细的骨头!
“嘶——”何畏心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小银勺“当啷”掉在桌上。
她抬起眼,眸子里写满真实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阿宁?你这是……你弄疼我了!”
她放下琉璃罐,抽回手,揉着手腕,语气甚至有两分嗔怪。“你不喜欢那祈福仪式,下次不搞了就行了。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堂宁看着她那张脸。那张写满“我不理解”“你至于吗”的脸,心头忽然升起一片冰冷的清醒。
何畏心甚至不理解她为什么生气。
她是真的不理解。
或许在这片沙漠里,在很多人眼里,用两条小命换个祈福,跟宰只羊、杀只鸡没什么区别。平常得很,不值一提。
她在这儿气炸了肺,有什么用?
没用。
她要做的,是将来有一天,能亲手砸烂这套吃人的规矩。把这种“平常”,变成“决不能”。
何畏心揉着手腕,瞥向一边的莺莺:“莺莺,你来喂吧。”
莺莺不敢动。一动不敢动。
堂宁开口,语气里带着极深的厌弃:“何老板。这东西,我从此戒了。”
话音落地,满室皆惊。
陆超脸色骤变。
堂宁可是离了天净砂就会情绪失控、暴怒摔东西的主啊!这要是戒了,往后日子怎么过?
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找到了原因:“领主,这几天之所以没给您上天净砂,是因为天净砂被人偷了。我们已经抓到了偷天净砂的人。”
他再次捧起那琉璃罐,殷勤地递到堂宁面前:“您快吃点吧。吃完心情就好了。”
何畏心一听,心下不由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立刻换上气愤的表情,冲着陆超就是一通数落:“陆管家,怎么这么重要的东西还能让人给偷了?你有没有点脑子?”
害得堂宁心情不好,连带着她也跟着不受待见。
“到底是谁偷的?把他给我带上来!我要剐了他的皮,再在他身上淋满辣椒油!我要痛死他!”
陆超正要张口喊人,就在这时,“嗖——!”
一团巨大、毛茸茸的黑影,猛地从走廊里窜了出来!
像颗炮弹,直直冲进餐厅!
“啊!!什么鬼东西!!”
何畏心吓得魂都飞了,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躲到陆超身后,死死拽住他的衣服。
那黑影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哗啦”一声,直接把桌上那罐天净砂扫翻!
粉白的砂子扬了半桌,像下了一场诡异的雪。
紧接着,黑影灵巧地一滚,“哧溜”钻进了沉重的实木餐桌底下,瞬间没影了。
“怪、怪物!有怪物啊!!”
何畏心脸都白了,指着餐桌直哆嗦。“护卫!快来人!!!”
堂宁盯着桌底下,眉头皱起来。这横冲直撞的架势,这快得离谱的速度……怎么越看越眼熟?
她没管吓得花枝乱颤的何畏心,直接弯腰,一把掀开垂落的桌布。
对上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
路布朗?!
而且——是浑身挂彩的路布朗!
三四天不见,这家伙简直像刚从血坑里捞出来的。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啪嗒啪嗒”往下滴血,把地毯都染红了一小片。
堂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杀人了?
路布朗一脸凶相,看到堂宁的瞬间,那凶意稍稍收敛了一点。
可下一瞬,他又一脸凶相地对着堂宁身边瞪过去。
堂宁余光瞥见——是陆超蹲了下来。
陆超看清路布朗的瞬间,脸色大变,惊呼一声,伸手就把堂宁往后拽。“领主小心!是那个偷天净砂的兽人!”
他扯着嗓子喊:“护卫队!快来人把这低贱的兽人抓起来!”
堂宁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站稳了后,立刻向冲进来的护卫抬起手:“都别动!”
那几个闻声冲进来的护卫面面相觑,举着的枪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堂宁重新蹲下,盯着桌底下的路布朗。“出来。把话说清楚。”
路布朗捂着流血的手臂,慢吞吞地从桌底下挪了出来。
高大的身躯一站起来,几乎挡住了头顶的光线。
陆超一见他真出来了,又扯着嗓子喊:“护卫!还愣着干什么!抓起来!”
何畏心刚才听说是这兽人偷了天净砂,顿时也气不打一处来,跟着大声吼道:“抓起来!往死里打!什么贱种,竟敢偷我的东西!”
“别动!”堂宁抬手,手掌竖在半空,再次命令那五个护卫不要轻举妄动。
她侧身,逼视着何畏心,金眸里压着怒气——对她敢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号施令,极其不爽。
何畏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顿时意识到自己僭越了。
堂宁就这这个手势,右手收起四根手指,食指笔直地指向陆超:“护卫,听令——把陆超,给我押住!”
这个陆超,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的命令当放屁!
她没办法抓何畏心,难道还治不了他?
“领主?!”陆超目瞪口呆。
护卫们也懵了。但命令就是命令。
两个护卫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反拧住陆超的胳膊,直接把他压得跪倒在地!
“领主!您这是干什么?!”陆超又惊又怒,挣扎着大喊:“这路布朗是小偷!他偷了您的天净砂!还偷了领主府很多东西!我们人赃并获!”
他扭头对着胸口的对讲机嘶吼:“吴主厨!吴主厨你立刻出来作证!”
很快,餐厅后门“砰”地被推开。
一个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大勺的中年女人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但看着眼前这场面,她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何畏心看着这急转直下的混乱场面,心里低低骂了两句真他妈倒霉。
她立刻拿起手包:“阿宁,你府上既然有事,我就不多打扰了,回头再来看你。”
今天的堂宁完全是精神错乱了,她送戒指、送天净砂、送男侍、送祈福仪式,笑着、抱着、哄着、逗着,居然全都不管用。
此地不宜久留。她说着就要走。
路布朗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像一堵厚实的墙,直接堵死了她的去路。
他个头太高,往那儿一站,何畏心整个人被他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
何畏心抬起头,对上一双灯泡般大小的眼睛。
那里面沉沉的,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像是有头怪兽,正压着怒气,盯着她。
何畏心脸上露出一抹极致的厌恶。“滚开!你这贱种!”
路布朗纹丝不动。
何畏心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兽人,服役十年才能摆脱贱籍。这兽人能堂而皇之出现在领主府,想必已经脱离贱籍成了凡民。
可即便如此,也永远低人一等!
普通兽人看到她这么生气,早就吓得让开了。
可这兽人……不仅敢偷天净砂,还敢这么大胆地拦她的路?
她再次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沉沉的,让她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