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梅张了张嘴,责备的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这一晚上受的刺激,比过去四十年加起来都多。
“房产证呢?”
“在新房的主卧柜子里锁着呢。”
“明天拿出来,我替你保存。”
沈小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口袋。
她想起从小到大那些名为帮你存着实则一去不回的压岁钱。
赵淑梅一巴掌拍在折叠桌上,震得碗碟乱颤。
“丢了怎么办?你们两个毛孩子懂什么世道险恶?必须交!”
房子放在两个半大孩子手里,她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知道啦……”
沈小冉拖着长长的尾音,整个人蔫了。
就在这时,防盗门被推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沈一鸣手里捏着两万块钱现金,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气氛有些诡异——刚才下楼前还是温情脉脉的母慈子孝,怎么这会儿像是刚开完批斗大会?
“妈,钱取来了,两万。”
两沓厚厚的红色钞票拍在桌上,在这贫民窟似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原本以为母亲会念叨两句乱花钱,或者心疼手续费,谁知赵淑梅看都没看他一眼,黑着脸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连带着从小女儿手里抠出来的封口费,一股脑揣进兜里。
随后,转身,回房,关门。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沈一鸣站在原地,维持着递钱的姿势,满头雾水。
这剧本不对啊?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脸生无可恋的妹妹。
“怎么回事?妈更年期提前了?”
“她要没收房产证,刚才把你给我的零花钱也全没收了……”
沈一鸣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活该,谁叫你没原则,刚才是不是把我卖了个底朝天?”
“哥!你还有没有人性!”沈小冉气得想咬人。
沈一鸣心头一软。
他走过去,揉了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
“行了,别嚎了。房产证给妈拿着让她安心。至于房子……等你高中毕业,哥再给你单独买一套,写你名字。”
“真的?!”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这次嘴给我严实点,再敢当叛徒,以后只有西北风喝。”
沈一鸣一边说着,一边以极快的手法从兜里又摸出五百块钱,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妹妹的校服袖口。
“这五百拿着买零食,别让妈看见。”
沈小冉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币,瞬间满血复活,刚才的委屈早丢到爪哇国去了,冲着老哥挤眉弄眼,比了个OK的手势。
次日清晨,破旧的水房里,兄妹俩并排刷牙。
赵淑梅在厨房忙活早饭,锅碗瓢盆弄得震天响,显然还在为昨晚这俩孩子合伙欺瞒她的事儿耿耿于怀。
临出门前,沈一鸣正要把最后的两个蛇皮袋提起来。
“那个……”
赵淑梅突然开口,手里拿着抹布,眼神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别处,“搬家……要放鞭炮吗?”
按照老家的习俗,乔迁新居是要放炮仗听个响,去去晦气,迎迎财神。
沈一鸣动作一顿,看着母亲那双带着期许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睛,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母亲这是想庆祝,想让左邻右舍知道老沈家翻身了,可又怕儿子嫌俗气,更怕在这个家里没了话语权。
“你想放就放,妈,这个家你说了算。”
沈一鸣笑着应道。
赵淑梅手里的抹布紧了紧,嘴角微微下撇,有些酸溜溜地嘀咕。
“我说了算?你现在赚大钱了,翅膀硬了,买房这么大的事儿都不跟我商量,还眼里有我这个妈?”
这话里,七分是埋怨,三分是失落。
儿子太能干,当妈的突然觉得自己没用了。
沈一鸣立刻放下袋子,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妈,我错了,真错了。要不这样,我把卡里剩的几十万都取出来上交,以后家里的财政大权全归您,您给我发零花钱,行不?”
赵淑梅一听这话,心里的那点气瞬间散了大半。
她眼眶微微发热。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一鸣口中的几十万,不过是九牛一毛。
就在这两天,2008年的股市正如烈火烹油般疯狂,他那满仓的几只妖股连续涨停,加上杠杆效应,账户里的数字早已不是什么一千万。
而是一个亿。
确切地说,是九千九百多万。
一千万的本金,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几天时间变成一个亿,这就是重生的恐怖红利。
当然,这个数字要是说出来,恐怕母亲就不是血压升高,而是直接送去抢救了。
赵淑梅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算了吧,我又不懂什么股票,别给你把钱管没了。我这辈子活了四十岁,一分钱没存下,也就是个受穷的命,钱还是你留着炒股吧。”
“妈,您把我和豆豆拉扯大,没让我们饿死冻死,您就是咱们家最有本事的人。”
沈一鸣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瘦削的肩膀。
“这样,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八千生活费,家里的开销你看着安排。有多的你就存起来,不够再找我要。”
“八千?!”
赵淑梅吓了一跳,“咱们娘仨吃金子啊?哪用得了这么多?以前一个月五百都……”
“有多的就存着嘛!孝敬你的!”
沈小冉在一旁插嘴,笑嘻嘻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妈,有了这钱,你以后都不用去酒店做保洁受气了,就在家当个阔太太。”
“去去去,少给我灌迷魂汤。”
赵淑梅瞪了女儿一眼,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别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以前的苦日子。人不能忘本。”
“妈,我们上学去了。今天退房你跟房东好好说,别吵架。”
“知道,啰嗦。赶紧滚去上学,别迟到了。”
看着儿女背着书包下楼的背影,赵淑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腰杆子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楼道里,沈一鸣停下脚步回头。
“对了妈,还有个事。”
“又怎么了?”
“新房子那边,要是邻居或者熟人问起来,对外还是说是租的。”
沈一鸣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要是说买的,人家肯定要问钱哪来的。解释起来麻烦,最好别让人知道我在炒股,财不露白。”
赵淑梅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行,我就说是租的,一年租金五千。”
虽然嘴上答应得痛快,但赵淑梅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明明是自家全款买的大房子,还得遮遮掩掩说是租的,怎么想怎么憋屈。
放学铃声响起。
沈小冉几乎是弹射起步。
“小冉!去二食堂啊,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姚欣悦手里捏着饭卡,刚回头,视线里只剩下那道狂奔的背影。
“我有事,不吃啦!”
声音被风扯得稀碎,人早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