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加文在外面打工,现在是晚上,他累的睡着了。
梦里
时间跳跃到小周全还没办满月酒之前:
天钻坡村的早晨雾蒙蒙的
周家老屋里,木玉清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周全。
那娃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胸口一起一伏。
木玉清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灶房。
灶房里,周善心已经在烧火。
看见她进来,周善心说:
“咋起这么早?”
木玉清说:“加文今天要走,给他做点早饭。”
周善心点点头没说话
木玉清和面,烙饼。
烙了三张饼,又煮了两个鸡蛋。
周加文起来的时候,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坐下,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
木玉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周加文嚼着饼问:
“周全呢?”
木玉清说:“还睡着。”
周加文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一张饼,他抬起头,看着木玉清。
“我想好了,”
他说:“这次去川东区,可能时间长点。”
木玉清愣了一下:
“多长?”
周加文说:“好干就一直干,要多赚点钱。”
木玉清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带着孩子跟你一起去。”
周加文摇头:
“娃还小,以后再说”
木玉清说:
“我带周全一起去。”
周加文还是摇头:
“去打工很苦的,我不舍得,以后再说吧。”
木玉清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加文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我稳定一点”
他说:“就来接你们。”
木玉清点点头,眼眶红了。
周加文把剩下的饼吃完,站起来。
“我去看看周全。”
他走进里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娃儿。
周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周加文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娃儿动了动,没醒。
周加文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儿子,”
他轻声说:
“爸爸要走了”
周全还是没醒
周加文直起身,站了两秒,转身出去。
木玉清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还是那个蛇皮袋子,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几块饼。
周加文接过袋子,背在肩上。
“我走了,好好照顾小全和爸妈,辛苦你了”他说
木玉清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周全突然哭了。
那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尖又亮。
木玉清站住了
周加文也站住了
“我去看看,”木玉清说
她跑回屋里,抱起周全。
那娃儿在她怀里,扯着嗓子哭。
木玉清轻轻拍他哄他:
“乖,不哭不哭,妈在这儿。”
周全不理她继续哭
周加文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哭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时候,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胖爹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背着手走过来。
“咋了?”他问
周加文说:“周全哭呢。”
胖爹说:“我看看。”
他走进屋里,看见木玉清抱着周全,那娃儿哭得满脸通红。
胖爹伸出手:“来,给我。”
木玉清把周全递过去
胖爹接过周全,抱在怀里。
那娃儿哭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停了
周全睁开眼,看着胖爹,不哭了。
胖爹笑了:“干儿子”
周加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啥。
胖爹抱着周全,走到院子里。
“要走?”他问周加文
周加文点点头:“去川东区找活干。”
胖爹说:“去吧,这娃我帮你看着。”
周加文愣了一下
胖爹说:“放心,有我在,哭不了。”
周加文看看胖爹,看看他怀里的周全。
那娃儿在胖爹怀里,安安静静的,眼睛东张西望。
周加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周全的脸。
“儿子,”
他说,“爸走了,要听话乖乖的?”
周全看着他,没哭。
周加文直起身,看了木玉清一眼。
木玉清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哭了出来
周加文转身,背着蛇皮袋子,走出院子。
走了几步,他回头。
那娘俩站在院子里,胖爹抱着周全站在旁边。
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看着他。
他挥挥手,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山路由宽变窄,由近变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木玉清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胖爹抱着周全,站在她旁边。
“进屋吧,”
他说:“外面冷容易感冒”
木玉清点点头,跟着他进屋。
周全在胖爹怀里,打了个哈欠。
胖爹低头看他,轻声说:
“加文去挣钱了,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周全眨了眨眼
胖爹笑了
他把周全还给木玉清说:
“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木玉清说:“胖爹,谢谢你。”
胖爹摆摆手:“谢啥,我是他干爹。”
他走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床边。
那娃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你爸走了。”
周全听不懂
木玉清说:
“他要挣钱养我们。”
周全还是听不懂
木玉清说:
“你要快点长大。”
周全眨了眨眼
木玉清把他抱紧,脸贴着他的脸。
眼泪掉下来,滴在他脸上。
周全动了动,没哭。
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妈妈。
眼泪又掉下来,一滴,两滴。
周全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木玉清握住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哭出声
就那么抱着他,流着泪,坐了很久。
太阳出来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娘俩身上。
周全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木玉清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出去。
灶房里,周善心在刷碗。
看见她进来,周善心说:
“走了?”
木玉清点点头
周善心说:
“走了好,男人嘛,总要出去挣钱。”
木玉清没说话
周善心看了她一眼说:
“别哭了,男人总要出去赚钱嘛,你要多习惯习惯。”
木玉清点点头,拿起抹布,帮她刷碗。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一个刷碗,一个擦碗,谁也没再说话。
中午,木玉清喂完周全,抱着他出来晒太阳。
那娃儿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胖爹又来了
这回空着手,就来看看。
他蹲下来,看着周全。
“干儿子今天乖不乖?”他问
木玉清说:“乖,没怎么哭。”
胖爹点点头,伸手戳了戳周全的小脸。
那娃儿抓住他的手指,不放。
胖爹笑了:“力气还不小。”
木玉清也笑了
胖爹逗了一会儿周全,站起来。
“加文走了,”
他说:“你一个人带娃,有啥困难就说。”
木玉清点点头
胖爹说:“别不好意思,我是干爹,应该的。”
木玉清说:“好。”
胖爹走了
木玉清看着他走远,低头看看怀里的周全。
那娃儿又睡着了。.
太阳晒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木玉清轻轻把他抱紧
下午,周加美来了。
一个人来的,没带赢光保。
进门就问:
“大嫂,听说我哥走了?”
木玉清说:“走了,早上走的。”
周加美坐下来,叹了口气。
“他那人就这样,待不住。”
木玉清没说话
周加美看看她怀里的周全说:
“你一个人带娃,很辛苦?”
木玉清说:“还行。”
周加美说:“有啥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木玉清点点头
周加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全。
那娃儿醒着,正盯着她看。
周加美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上,木玉清一个人躺在床上。
周全睡在她旁边,呼吸轻轻的。
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想周加文
想他这会儿到哪儿了
想他找到活没有
想他吃没吃饭
想他睡在哪儿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侧过身,看着周全。
月光照进来,洒在那娃儿脸上。
他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木玉清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轻声说:“他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周全在梦里咂了咂嘴
木玉清笑了,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的时间到了周全的满月酒这天,周加文继续睡着,嘴角挂起了幸福的微笑。
…………………………………………………………………………
第二天,木玉清起来,和往常一样干活。
喂周全,洗尿布,帮周善心做饭。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只是少了周加文,没有他在家,仿佛心里空落落的。
院子都显得空了些
周善心话更少了
孙元林还是坐在院子里翻书
胖爹每天来一趟,看看周全,坐一会儿就走。
日子一天一天过
不紧不慢
不咸不淡
周全一天一天长大
他学会了盯着人看
学会了抓住伸过来的手指
学会了在妈妈怀里蹬腿
学会了看见胖爹就笑
但他还没学会叫爸爸。
几天后,木玉清收到一张汇款单。
周加文寄来的,五十块钱。
汇款单上还有一行字,是邮局的人代写的:
“都好,勿念。”
木玉清拿着那张汇款单,看了很久。
周善心在旁边说:
“加文寄钱回来了葛?”
木玉清点点头,把汇款单递给她。
周善心看了看说:
“五十块,很多了。”
她把汇款单还给木玉清说:
“儿媳妇收好,别丢了。”
木玉清点点头,把汇款单折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还有别的钱
有周加文以前给的
木玉清盖上盒子,放回柜子里。
周全在床上哼哼
她走过去,抱起他。
那娃儿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轻声说:
“儿子,爸爸寄钱回来了,他终于靠谱点了。”
周全眨了眨眼
木玉清说:
“爸爸在外面辛苦挣钱,给我们花,开心吗?”
周全还是眨眼
木玉清笑了
窗外,太阳很好。
晒进来,暖洋洋的。
她抱着周全,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周善心在喂鸡。
孙元林坐在门槛上翻书。
胖爹从院门口经过,朝屋里挥了挥手。
木玉清也挥了挥手
胖爹笑了笑,走了。
日子就这样
一天一天
平平淡淡的
但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木玉清低头看着周全
那娃儿在她怀里,眯着眼睛,舒服得很。
她突然想起周加文走那天,胖爹说的话。
“去吧,这娃我帮你看着。”
她当时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想,这句话,真好。
有人帮忙看着,真好。
周全又打了个哈欠
木玉清把他抱紧
每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天钻坡村的周家老屋里,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她的儿子,站在窗前。
外面有鸡叫,有风声,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那娃儿的呼吸
一吸,一呼。
一吸,一呼。
像这个村子里的日子
木玉清抱了很久,直到周全睡着。
她才轻轻转身,把他放回床上。
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角落都扫到
扫完了,又拿起抹布,擦桌子。
擦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道缝都擦到
周善心进来,看见她在干活说:
“歇会儿吧。”
木玉清说:“不累。”
继续扫着地
周善心看看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儿媳妇,是在用干活打发时间。
干活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干活的时候,日子就过得快些。
周善心叹了口气,转身出去。
木玉清继续擦桌子
擦完桌子,又去洗尿布。
洗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块都搓好几遍
搓完,又去晾。
晾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块都扯得平平整整
晾完尿布,太阳快落山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
那片红,跟周加文走那天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周全醒了,在床上哼哼。
她抱起他
那娃儿吃得很有劲。
木玉清低头看着他突然说:
“你爸不在,你要乖一点,妈妈也很累啊”
周全听不懂,只顾着吃。
木玉清笑了
窗外的红慢慢变暗
天黑了
又一天过完了
还有好多好多天,要等。
但木玉清不急
农村就是这样,男人外出赚钱养家,女人在家带孩子照顾父母。
只要周全在她怀里,她就能等。
等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