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5日,晚上8点13分。
重庆,南岸区,海棠溪旧码头。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像永远下不完的雾。江面被雨打得一片模糊,对岸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码头废弃多年,锈蚀的龙门吊像巨人的骨架,在雨里沉默伫立。
码头深处,一间铁皮仓库亮着灯。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在仓库顶上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仓库门口停着辆破面包车,车牌用泥糊着,看不清。
仓库里,秦书恒正在做手术。
没有无影灯,只有一盏台灯,用铁丝吊在房梁上,灯罩歪着,光很集中,但不够亮。手术台是用两个木箱拼的,上面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血,深褐色,已经干了。病人躺在上面,是个年轻男人,赤裸上身,胸口有个枪眼,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混着气泡。
秦书恒戴着口罩,但口罩已经被汗浸湿,贴在脸上。他手里拿着手术钳,钳子尖在伤口里探,很稳,但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累,他已经连续做了三台手术,从下午到现在,没停过。
“镊子。”他说,声音嘶哑。
助手——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递过来镊子。秦书恒夹住弹头,小心地往外拔。弹头卡在肋骨上,很深,拔出来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弹头掉在铁盘里,叮当一声,带出一股血。
止血,缝合,包扎。动作熟练,但透着一股疲惫的麻木。他做黑市医生五年了,接过各种伤:枪伤,刀伤,断指,取子弹,接骨头,甚至帮人“消失”——给通缉犯做整容。他什么都能做,只要给钱。
因为女儿需要钱。很多钱。
“好了。”他剪断缝合线,用酒精棉擦手,“三天别碰水,一周后来拆线。抗生素按时吃,感染了很麻烦。”
病人挣扎着坐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凶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手术台上:“谢了,秦医生。”
“不谢。”秦书恒看都没看钱,开始收拾器械。镊子,手术刀,缝合针,一样样消毒,收进铁盒。铁盒是军用的,上面印着红十字,但漆已经掉了。
病人被同伙扶着走了。仓库里只剩下秦书恒和助手。助手点钱,数了数:“三千。够吗?”
“不够。”秦书恒说,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五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头发花白,眼袋很重,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是凉的,刺骨。
“小雨下个月手术,押金要五万。”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差两万。”
“再接两单。”助手说,把钱收好。
“两单...”秦书恒苦笑。他今天做了三单,一共赚了四千。两单,就算都是枪伤,最多两千。不够,远远不够。
他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有张行军床,床上有张照片——女儿秦小雨的照片。十三岁,脸色苍白,但笑着,眼睛很大,很亮。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很复杂,要做三次手术。前两次做完了,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债。第三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要五万押金,术后还要十几万。他拿不出来。
照片旁边,是另一张照片——他和妻子的结婚照。妻子十年前车祸去世,留下他和女儿。他当时是陆军总院胸外科主任,前途光明。但女儿的病,像无底洞,吸干了一切。他接私活,收红包,最后被举报,开除。妻子留下的房子卖了,车卖了,现在住出租屋,女儿在医院,他在黑市接活,像条丧家犬。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底下摸出瓶白酒,拧开,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但能麻痹神经,能让他暂时忘记女儿苍白的脸,忘记手术台上那些血,忘记自己是个失败者。
就在这时,仓库门被推开了。
吱呀——铁门摩擦的声音,在雨声里很刺耳。
秦书恒没回头,只是说:“今天不接了。明天再来。”
脚步声响起,很重,很稳,踏在水洼里,啪嗒,啪嗒。不是病人虚浮的脚步,是军人的步伐。
秦书恒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身材高大,背微驼,但站得很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到颧骨,在昏暗灯光下像条蜈蚣。眼睛很亮,像刀,看着秦书恒。
秦书恒愣了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陆...陆战?”
陆战点头,没说话。他走进来,关上门,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仓库里很静,只有应急灯摇晃的吱呀声。
助手警惕地站起来,手摸向后腰。陆战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但助手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不敢动。
“老秦,”陆战开口,声音很沉,像很久没说话,“我需要个医生。”
秦书恒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认识陆战,2008年汶川,陆战是他的病人。胸口被钢筋刺穿,送来时已经休克,血压几乎测不到。他做了六个小时手术,把陆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后来陆战醒了,只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走了。再后来,听说陆战被判刑,入狱,出狱,不知所踪。
五年了,又见面。在这个雨夜的废弃码头,在秦书恒最狼狈的时候。
“我不接军火了。”秦书恒说,声音有点抖,“我只接外伤,不碰那些。”
“不是军火。”陆战说,走到手术台前,看着那些血迹,“是救人。救很多人。”
秦书恒笑了,笑得很苦:“我连自己女儿都救不了,还救人?”
“我能救你女儿。”陆战说。
秦书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陆战,眼睛死死盯着,像要看出这是不是玩笑。但陆战表情很严肃,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怎么救?”秦书恒问,声音发紧。
“跟我走。去个地方,做件事。事成了,你女儿能活,能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陆战说,“事败了,我们一起死。”
秦书恒沉默。他看着陆战,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眼睛。他想起汶川,想起陆战在病床上,昏迷中还在喊“救孩子”。他知道陆战是什么人——为了救人,可以违反军令,可以坐牢,可以不要命。这种人,不会骗人,至少不会用这种事骗人。
“做什么事?”他问。
“不能在这里说。”陆战说,“你跟我走,路上告诉你。但一旦听了,就不能回头。要么跟我干到底,要么...我灭口。”
助手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秦书恒没动,只是看着陆战。他看见陆战的手放在腰后,夹克下鼓出一块,是枪。
“我女儿在医院,”秦书恒说,“下个月手术。我不能走。”
“手术押金,我付了。”陆战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手术台上。信封很厚,掉在血泊里,溅起血滴。
秦书恒捡起信封,打开。里面是钱,一沓沓,崭新的。他数了数,十万。
“这只是定金。”陆战说,“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万,够你女儿做完所有手术,够你们父女后半辈子生活。”
秦书恒手指收紧,钱在手里哗哗响。十万,对他来说是天价。有了这钱,女儿能手术,能活。但代价是,他要跟陆战走,去做一件“不能回头”的事。
“要多久?”他问。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陆战说。
“去哪?”
“地底。”陆战说,“很深的地方。”
秦书恒皱眉。他想起在陆军总院时,听过一些传闻——关于“特殊病例”,关于“地底生物”,关于一个叫“镇渊司”的秘密部门。当时他以为是谣言,但现在看陆战的表情,不像是假的。
“危险吗?”他问。
“会死。”陆战说得很直接,“我们可能都会死。但如果你女儿不做手术,她半年内也会死。跟我走,她还有希望。不跟我走,她必死。”
秦书恒闭上眼睛。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像秒针在走,倒数女儿的时间。女儿在病房里,在等他,在疼。手术台在等他,在流血。十万块钱在手里,在发烫。
他睁开眼,看着女儿的照片,看着妻子照片,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然后他点头:
“我跟你走。但我女儿...”
“已经安排好了。”陆战说,“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钱已经到账,手术三天后进行。你可以打电话确认。”
秦书恒拿出手机,手在抖,拨通女儿主治医生的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王医生,我是秦书恒。小雨的手术...”
“秦医生!”王医生的声音很兴奋,“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刚刚医院通知,有个慈善基金愿意承担小雨的全部手术费用,连后续康复都包了!而且排期提前了,三天后就手术!真是太好了!”
秦书恒握着手机,久久不语。他看着陆战,眼神复杂。陆战没说话,只是等着。
“谢谢。”秦书恒对王医生说,挂断电话。他看着陆战:“你怎么做到的?”
“我有我的方法。”陆战说,“现在,能走了吗?”
秦书恒点头。他收拾东西,很快,很利落。手术器械,药品,证件,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军绿色的医疗包。最后,他拿起女儿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
“走吧。”他说。
助手看着他:“秦哥...”
“这里交给你了。”秦书恒说,拍了拍助手的肩,“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出远门了,归期不定。”
助手点头,眼神有点红。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秦书恒背上医疗包,跟着陆战走出仓库。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陆战的面包车停在门口,很破,但还能开。
上车,发动,驶出码头。后视镜里,仓库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秦书恒看着窗外,重庆的夜景在雨中模糊。他想起女儿,想起手术,想起未知的前路。他不知道陆战要带他去哪,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为了女儿,他可以下地狱。
面包车驶上内环,往涪陵方向开。雨刮器嘎吱嘎吱,刮不干净。
“现在能说了吗?”秦书恒问,“去做什么?”
陆战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地心有个文明,叫幽渊。他们要收割人类,把七十亿人变成奴隶。我们要下去,毁了他们的老巢,拿到他们的技术,救你女儿,救很多人。”
秦书恒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陆战表情很严肃,不像开玩笑。
“你疯了?”他说。
“也许。”陆战说,“但这是真的。我见过那些东西。我女儿的病,就是它们引起的。要治好她,必须拿到它们的技术。”
秦书恒沉默。他消化这些话,消化这个疯狂的事实。地心文明,收割人类,技术...这一切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陆战不像会说谎的人。
“有多少人?”他问。
“现在,两个。你,我。”陆战说,“还有三个人要招募。医生,黑客,风水师。你是第一个。”
“成功率多少?”
“接近零。”陆战说得很直接,“但我们要试。因为不试,所有人都得死。试了,还有一丝希望。”
秦书恒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他觉得累,很累。但想到女儿,想到手术,想到那一丝希望,他又睁开眼。
“好。”他说,“我干。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我死了,你要保证我女儿能活。用那笔钱,治好她,让她长大。”
“我保证。”陆战说,“如果我死了,会有人继续这个承诺。”
秦书恒点头。他看向窗外,雨夜里的重庆,灯火辉煌,像末日前的最后狂欢。他不知道,这座城市的脚下,正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
但为了女儿,值得。
面包车在雨夜里前行,驶向816工程,驶向地心战争的第一道战壕。
同一时间,晚上9点20分。
成都,武侯区,一家网吧二楼包厢。
包厢很窄,三平米,一张桌子,一台高配电脑,三个屏幕。屏幕上代码滚动,绿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像瀑布。键盘敲击声密集,噼里啪啦,像机关枪。
吴归——网名“阿鬼”,二十四岁,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戴着耳机,里面是重金属音乐,震耳欲聋,但他完全沉浸其中,眼神狂热。
屏幕上是五角大楼的内部网络。他花了三天时间,攻破十七道防火墙,绕过三十六个监控节点,现在进入了核心数据库。他正在下载一份文件——美国最新隐形战机的设计图纸。不是为了卖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
“最后一道加密...”他喃喃,手指更快。破解算法在运行,进度条缓慢推进:87%...88%...
就在进度条到89%时,包厢门开了。
阿鬼没回头,只是说:“网管,我说了别打扰我。”
脚步声响起,很轻,然后停在他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按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强制退出键。
屏幕黑了。所有窗口关闭,所有连接断开,所有数据销毁。
阿鬼猛地转身,眼睛血红:“我去你——”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牛仔裤,运动鞋。三十多岁,脸色有点苍白,眼神很平静。是陈默。
“你他妈谁啊?”阿鬼站起来,个子不高,瘦,头发油腻,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凶狠,像被惹怒的野兽。
“陈默。”陈默说,声音很平静,“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你毁了我三天的成果!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进去吗?”阿鬼吼,唾沫星子飞溅。
“知道。”陈默说,“所以你技术不错,够资格。”
阿鬼愣住,然后笑了,笑得很嘲讽:“资格?你谁啊?国安?网警?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干,你抓我没证据。”
“我不是警察。”陈默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电脑上。屏幕亮了,不是系统桌面,是一个全黑界面,上面只有一个进度条:100%。
“这是什么?”阿鬼警惕。
“你刚才入侵五角大楼的全部记录。”陈默说,“包括IP地址,物理定位,入侵路径,下载内容。如果我现在发给FBI,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引渡到美国,判一百年。”
阿鬼脸色变了。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抖。他干这行五年,从没被抓住过。他用了几十个跳板,用了最先进的加密,用了最隐蔽的手法。但这个人,在他眼皮底下,拿到了全部证据。
“你想怎样?”他问,声音有点抖。
“帮我做件事。”陈默说,“事成之后,证据销毁,我给你自由,还给你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你发挥全部才华,能让你做真正大事的工作。”
“什么事?”
陈默没说话,只是拔出U盘,又在电脑上敲了几个键。屏幕切换,出现一幅画面——
是816地下工程。反应堆大厅,幽渊钻探机,发光的晶体,还有那些“守陵者”的尸体。画面是监控录像,方舟剪辑过的,很震撼,很真实。
阿鬼看着,眼睛瞪大了。他以为是特效,但细节太真实,不像假的。他看见那些胸口发光的“人”,看见钻探机,看见晶体,看见地下四百米的巨大空间。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发颤。
“地心文明,幽渊。”陈默说,“他们要收割人类。我们要下去,毁了他们的网络,拿到他们的技术,救一些人。”
阿鬼沉默。他看着陈默,看着画面,看着那些超出理解的东西。他二十四岁,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朋友,没亲人,没牵挂。他学黑客,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找刺激,为了告诉这个世界:我存在,我牛逼。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有个更大的世界,更刺激的事,更牛逼的挑战。下地心,对抗外星文明,黑进地心网络,拯救人类。这比黑五角大楼刺激一万倍。
“成功率多少?”他问。
“接近零。”陈默说。
“会死吗?”
“会。”
阿鬼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闪着光,兴奋的光。他搓搓手,坐回椅子上,看着陈默:
“这活儿,我接了。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全程记录。如果我死了,你要把我的事迹发到暗网上,让所有人都知道,阿鬼干了件多牛逼的事。”
陈默点头:“可以。”
“还有,我要最高权限。你们的网络,你们的系统,我要能进任何地方,看任何东西。”
“可以,但有限制。有些东西,你不能看。”
“成交。”阿鬼伸出手。
陈默握了握。手很凉,很瘦,但很有力。
“现在就走?”阿鬼问。
“现在。”陈默说。
阿鬼站起来,动作很快。他拔下几个U盘,拆下硬盘,装进背包。然后从桌子底下掏出一瓶强酸,倒在主机板上——刺啦,白烟冒起,主板腐蚀,数据彻底销毁。
“走吧。”他说,背上背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堆电子设备。
两人走出包厢,下楼。网吧前台,网管在打瞌睡。走出网吧,雨停了,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灯光。成都的夜晚很热闹,火锅店还开着,人们在吃夜宵,在笑,在活着。
阿鬼回头看了一眼网吧,这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然后转身,跟着陈默上了车——是一辆租来的SUV,很普通,不显眼。
上车,发动,驶出成都。往重庆,往涪陵,往816工程。
阿鬼坐在副驾驶,很兴奋,一直在问问题:“那个钻探机用的什么能源?晶体是什么材质?网络协议是什么?我能黑进去吗?”
陈默一一回答,尽量简洁。他看着阿鬼,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光,有对未知的渴望,有对刺激的追求。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多残酷,多血腥。但他需要这样的人——不怕死,敢冒险,有技术。
车在高速上飞驰。陈默打开车载广播,调到新闻频道。女主播在播报:
“...南极科考队最新报告,冰盖融化速度再次加快,较去年同期上升15%...”
“...联合国气候大会紧急召开,各国代表呼吁加强合作...”
“...西非马诺河流域冲突和平解决后,该地区发现大型锂矿,预计将成为全球新能源重要产地...”
陈默关掉广播。他看着前方的路,黑暗,漫长,像通往地狱。但他知道,地狱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为了母亲,他得去。
为了那些在等他回家的人,他得赢。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同一时间,晚上10点47分。
河南,驻马店,一个小县城的夜市街。
夜市很热闹,小摊贩在叫卖,烤串,麻辣烫,臭豆腐,香气混杂。人很多,打工的,放学的,逛街的,挤在一起,吵吵嚷嚷。
街角,一个地摊。一块红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罗盘,铜钱,几本发黄的古书,还有一张手绘的八卦图。摊主是个老头,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罗盘,在看。
是马三才。
他在这儿摆摊十年了。白天在工地看门,晚上来夜市算命,赚点小钱,补贴家用。儿子马建国,四十二岁,在工地打工,去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没钱治,现在在家躺着,靠他这点微薄的收入活着。
他算命很准,在这一片有名。但他知道,自己算的不是命,是“地脉”。祖传的手艺,马家第七代地师,能看风水,能测地气,能知吉凶。但他从不说真话,只说些好听的,哄客人开心,赚点钱。
因为真话不能说。说了,会被当成疯子,会被赶走,会没饭吃。
今天生意不好,坐了一晚上,只来了三个人,赚了三十块。不够儿子一天的药钱。他叹口气,收起罗盘,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罗盘突然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罗盘自己动。指针疯狂旋转,像失控的马达,转得看不清。然后停下,指向一个方向——西北方。指针剧烈抖动,像在预警。
马三才脸色变了。他抬头,看向西北方——是夜市深处,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但他看不见什么异常,只有人,只有灯,只有烟火气。
但他知道,罗盘不会错。这是“地煞”,是地脉异常,是地下有东西在动,很大,很深,很凶。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手在抖。他想走,想离开这里,离那个“地煞”越远越好。但腿迈不动,像被钉在地上。因为他知道,走也没用。地煞已成,躲不掉,只能镇。
“老先生,算命吗?”
一个声音响起,在他身后。
马三才转身。看见一个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但眼神很特别——很平静,但深处有东西,像火,像冰,像绝望,又像希望。是陈默。
陈默从成都接上阿鬼,一路不停,开了四小时,赶到这里。他知道马三才在这儿摆摊,知道这个时间他会收摊,知道他需要什么。
“不算了,收摊了。”马三才说,低头收拾东西。
“我出高价。”陈默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崭新的一沓,一万块,放在红布上。
马三才停住。他看着那沓钱,很厚,很新,能付儿子三个月的药钱。但他没动,只是看着陈默,眼神警惕。
“你要算什么?”他问。
“不算命。”陈默说,“我想请你,镇地煞。”
马三才脸色大变。他盯着陈默,眼睛眯起:“你...你知道地煞?”
“知道。”陈默说,“我还知道,地煞下面,有东西。很大的东西,要出来了。我要下去,毁了它。但我需要有人帮我,找到地脉节点,干扰它的能量。”
马三才沉默。他看着陈默,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说着他最深的秘密。地煞,地脉,节点...这些是马家世代相传的秘密,只有马家人知道。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你是谁?”他问。
“陈默。陈卫国的儿子。”陈默说。
马三才愣了。陈卫国,这个名字他知道。三十年前,云南个旧,那场事故,他听父亲说过。父亲说,陈卫国是镇渊司的人,死在地下了,死得很惨。他有个儿子,还小。没想到,三十年后,儿子找上门来。
“你父亲...”马三才说,声音有点哑。
“死了。被地下的东西拖走了。”陈默说得很平静,“现在,那些东西要上来了。要毁了一切,要杀人,要收割。我要下去,报仇,救人。但我需要你。”
马三才沉默。他看罗盘,指针还在抖,抖得很厉害。他知道,陈默说的是真的。地煞已成,大凶,灭世之兆。他躲了七十年,装疯卖傻,苟且偷生,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老了。”他说,“七十二了,腿脚不利索,帮不了你。”
“你儿子,马建国,四十二岁,腿断了,没钱治。”陈默说,又掏出一沓钱,两万,放在红布上,“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百万,够你儿子装最好的假肢,够你们父子后半辈子生活。”
马三才看着那三沓钱,三万,厚厚一叠。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这钱,儿子能治腿,能站起来,能活得像个人。但代价是,他要跟陈默走,去镇地煞,去下地狱。
“会死吗?”他问。
“会。”陈默说。
“我能活到回来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如果你不去,地煞爆发,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儿子。”
马三才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前的样子——被地下的东西拖走,只剩半截身子,手里还握着罗盘。父亲说:“三才,马家的命,就是镇地煞。躲不掉,逃不了。这是命。”
他躲了七十年。现在,命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陈默,眼神变了,变得坚定,变得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地龙翻身,马家当镇。”他说,声音很沉,“这是马家的祖训。我跟你走。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我死了,你要保证我儿子能活。用那笔钱,治好他的腿,让他娶媳妇,生孩子,把马家的手艺传下去。”
“我保证。”陈默说。
马三才点头。他收起钱,收起罗盘,收起古书,把红布一卷,背在肩上。动作很利落,不像七十岁的老人。
“走吧。”他说。
陈默带他上车。阿鬼在副驾驶,已经睡着了,头歪着,流口水。马三才坐在后座,抱着他的布包,像抱着命。
车发动,驶出县城。夜市的光在身后远去,变成模糊的光点。马三才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七十年的地方。他知道,可能回不来了。
但他不后悔。马家的命,就是镇地煞。这是命,他认。
车在夜色里飞驰,往重庆,往涪陵,往816工程。往地煞的中心,往战争的起点。
2026年2月26日,凌晨2点13分。
816地下工程,反应堆大厅。
五个人,第一次见面。
陈默,陆战,秦书恒,阿鬼,马三才。站在大厅中央,站在幽渊钻探机前,站在发光的晶体下,站在这个巨大、空旷、诡异的地下空间里。
五个人,五个身份,五种人生,一个命运。
陈默看着他们,看着这四个他招募来的人。一个为女儿卖命的医生,一个为刺激冒险的黑客,一个为祖训镇煞的风水师,还有一个——陆战,为女儿能下地狱的父亲。
加上他自己,为母亲能对抗神明的儿子。
一支杂牌军,一群疯子,一伙亡命徒。人类的最后希望,地心战争的第一个小队。
“各位,”陈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我叫陈默。这里是816地下工程,我们的基地。下面的东西,叫幽渊。他们要收割人类,我们要下去,毁了它们。”
他停顿,看着每个人的眼睛。秦书恒眼神疲惫但坚定,阿鬼眼神兴奋,马三才眼神锐利,陆战眼神死寂但深处有火。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为女儿,为刺激,为祖训,为活着。不管为什么,来了,就不能回头。接下来的路,会死,会疼,会看见地狱。但我们必须走,因为不走,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们在乎的人。”
“我们只有三十天。三十天后,钻探机会钻到幽渊的城市。我们要在那之前,训练,准备,然后下去。杀进去,拿技术,救人,然后毁了一切。”
“现在,有问题吗?”
沉默。只有钻探机的轰鸣,低沉,持续,像心跳。
然后阿鬼举手,眼睛发亮:“我能看看那台机器吗?它的网络协议是什么?我能黑进去吗?”
陈默点头:“可以。但先训练。”
秦书恒开口,声音沙哑:“医疗设备在哪?我要检查药品,准备手术器械。下去会受伤,会需要手术。”
陈默指向医务室:“在那边。东西可能不够,但能凑合。”
马三才没说话,只是拿出罗盘。罗盘指针在疯狂旋转,指向钻探机,指向岩壁的晶体,指向地下深处。他看着,脸色凝重:“地煞已成,大凶。但凶中有生门,在西北。下去,要走西北向。”
陆战最后开口,声音很平静:“训练计划是什么?谁负责?”
陈默调出计划,投在墙上——是方舟制定的,详细到每分钟。体能,战斗,技术,理论,三十天,每天十八小时训练,六小时睡眠。
“我负责战斗训练。”陆战说,“秦医生负责医疗培训,阿鬼负责技术培训,马老负责地脉知识。陈默总负责。”
没人有意见。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那么,”陈默说,看着这四个人,看着这个刚刚组建的、脆弱但坚定的队伍,“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战友。同生共死,不离不弃。为了我们各自在乎的人,为了那些等我们回家的人——”
他停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杀进地心,活着回来。”
四个人看着他,然后同时点头。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有绝望,但深处,有一丝光——希望的光,不甘的光,凡人对抗神明的光。
五个人,站在地心深处,站在人类文明的边缘,站在一场必输的战争起点。
但他们站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下一章,训练与告别。建议备好纸巾,这次是五个人,五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