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009在她身上做的每一刀、每一针。
林月的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压抑到了极点、马上要决堤的愤怒。
苏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但掌心的温度稳定、干燥。
林月的颤抖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没有暴走。
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P-009的脸，十根手指的指甲正在变长、变尖。
苏云没松手。
他看着P-009。
“你在她身上做了三年的实验。现在跟我说要带你走？”
P-009放下了咖啡杯。
“你觉得这些实验是我自愿的？”
他解开高领毛衣的领口，露出脖颈。
颈动脉旁边，一个米粒大小的金属颗粒嵌在皮肤下面，微微泛着蓝光。
“方舟给每个P系列编号的人脖子里都装了这个。远程激活，三秒内引爆颈动脉。”
“不听话就死。”
“我要是有选择——你觉得一个医学博士会自愿去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做那种手术？”
苏云盯着他脖子上的金属颗粒看了两秒。
“你的选择是你的事。”
他松开林月的手，走到书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了三支安瓿瓶。
冰凉的玻璃管在掌心滚了两圈。
他把三管源液收进系统空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P-009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云头也没回。
“杀你太便宜你了。”
“林月身上那些东西，我会自己想办法拆。不需要你。”
“至于你——”
苏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你脖子里那颗雷管，方舟炸不炸你，跟我没关系。”
“但你在她身上做了三年。”
“这笔账——”
苏云拽着林月的手走出了房间。
“我老婆自己会找你算。”
房间里。
P-009站在桌子后面，两条腿在发软。
不是被吓的。
是因为苏云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林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猩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暴怒，没有杀意。
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脸、他的味道、他的声音。
记住了他在她身上做的每一刀。
她什么时候来找他，他不知道。
但她一定会来。
P-009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手在抖。
咖啡洒了半杯在桌面上。
他看着桌上那摊棕色的水渍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笑了。
比哭还难看。
楼梯间里。
苏云牵着林月往上走。
走了两圈，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前面有障碍。
而是林月在拽他的手。
力气很大。
苏云低头。
林月站在他下方两级台阶的位置，拽着他的手不肯走。
她的嘴唇在动。
吐字还是很费力。
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我……要……回去……”
“杀他。”
两个字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寒气。
苏云蹲下来，跟她平视。
“现在不行。”
“为什么！”
这是林月变异以来，说出的第一个完整的质疑语句。
苏云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透明液体。
不是丧尸的黑色体液。
是眼泪。
正常的、人类的眼泪。
他没有解释太多。
“因为你妈还在等我们回去。”
林月的嘴抿了起来。
“等你吃完晶核，进化到三阶。那个时候——”
苏云站直了。
“你自己去找他。我不拦你。”
“你想怎么杀，随你。”
林月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松开了苏云的手，改为抓住他的衣角。
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个人的影子被红色应急灯拉得又长又窄，在旋转楼梯的内壁上缓慢地移动。
从下往上。
一圈一圈。
苏云的右手摸了摸内衬口袋里那根U盘。
P-009刚才全程没有提过第八层。
黑寡妇也没有提过。
铁壁也没有。
甚至方舟的内部文件里都没有第八层的任何记录。
只有那段十一秒的视频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说——
「枢纽塔第七层的控制台下面，还有一个第八层。」
那里存放着001号真正的基因原始数据，以及——
「你父亲的。」
苏云的脚步在第七层的电梯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白漆木门。
门缝底下，有光透出来。
P-009还在里面。
还没走。
苏云转回头，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先回去。
先救老妈。
第八层的事——
等林月进了三阶再说。
电梯门合拢。
林月靠在苏云的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
困了。
刚才跟铁壁那场拉扯消耗了不少体力。
苏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一阶血晶糖，塞进她嘴里。
林月含着糖，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闭上眼。
苏云低头看了看她手臂上的灰黑纹路。
比进塔前又扩散了两厘米。
十四天。
老妈的命是十四天。
而林月手臂上的纹路按照这个速度扩散下去——
大概也是十四天。
同一个倒计时。
苏云把这个数字刻在脑子里。
电梯缓缓上行。
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填满了狭小的空间。
苏云的左手搂着林月的肩膀，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根U盘的金属外壳。
父亲的基因数据。
一个七岁就“死”了的人。
为什么会出现在方舟的地下基地里。
他还活着？
还是——
从一开始就没死过？
电梯到顶了。
门开了。
地面上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湖水的腥味。
苏云抱起靠在他身上睡着的林月，走出枢纽塔。
红雾还没散。
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极淡的暖色正在往上拱。
快天亮了。
苏云站在废墟外面，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月。
她的嘴角还沾着半颗没嚼碎的血晶糖渣。
苏云用拇指把糖渣抹掉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