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荒原的边缘,虽非核心绝地,但其凶险,已足以让任何初入此地的修士胆寒。那无处不在、侵蚀心神的阴风与驳杂灵气,迫使众人必须时刻分心运转功法抵御,消耗剧增。脚下那滑腻、仿佛拥有生命的泥沼,不仅行走困难,更时不时会从泥沼深处,悄无声息地窜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毒物。
有细如发丝、通体漆黑、速度快如闪电、专噬人血肉与灵力的“噬灵线虫”;有伪装成枯骨、一旦踩中便会爆开、喷出剧毒腐蚀液体的“爆裂骨菇”;更有一种近乎无形、只有在景门之力全力探查下才能勉强感知的、如同水母般飘浮在低空、一旦触及便会释放强烈致幻毒气的“幽灵水母”……
几乎每前进数里,都会遭遇新的威胁。众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周若兰的“冰魄”剑意与张良辰的“景门”洞察,成为了队伍前行最重要的保障。周若兰的剑,总能提前冻结或斩灭那些潜藏的毒物。而张良辰的景门之力,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描着前方路径,避开那些能量波动异常、可能隐藏着更大危险的区域。
到了夜晚,情况更加凶险。血雾荒原的夜晚,并非纯粹的黑暗。铅灰色的天幕会变得更加深沉,仿佛要滴下墨汁,而荒原各处,则会升起一种淡淡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红色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夜雾”。这夜雾不仅极大阻碍视线与神识探查,其中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能引发生灵内心最深恐惧与欲望的精神力量,同时,也是各种夜行凶兽与诡异存在最活跃的时刻。
他们不得不寻找相对干燥、背风的岩石缝隙或凹陷处,布下简单的隐匿与防御阵法,轮流守夜,提防着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危险。即便有阵法守护,那夜雾中传来的、仿佛直抵灵魂深处的低语与幻象,也常常让守夜者心神不宁,冷汗涔涔。
食物与饮水,也成了大问题。荒原上的植物,大多含有剧毒或强烈致幻成分,根本无法食用。水源更是罕见,偶尔发现的小水洼,也往往色泽浑浊,散发着异味,显然也被污染。幸好,众人储物袋中都还留存着一些玄门天的辟谷丹和清水,加上周若兰携带的一些高阶丹药,尚可支撑一段时间。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环境的恶劣,路途的凶险,资源的匮乏,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日来的高度紧张与频繁的小规模战斗,让本就带伤的众人,身心俱疲。李小胖的脸色越来越差,赵锋等人的眼神中也开始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烦躁。
唯有张良辰和周若兰,始终保持着相对的冷静与坚定。
张良辰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怀中的王小虎身上。这个七岁的孩子,是青山镇那场血祭中,他亲手救下的、少数几个还有气息的幸存者之一。孩子伤势极重,神魂也因血祭冲击而受损,一直昏迷不醒。张良辰每日都会消耗大量的生门之力,配合周若兰给的丹药,为他续命、疗伤。看着孩子那稚嫩、却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小脸,张良辰心中的杀意与责任,便如同不灭的火焰,灼烧得他片刻不得安宁。这火焰,也成为了支撑他在如此绝境中,依旧能保持清醒、不断前行的最大动力之一。
周若兰则如同最精密的指挥官与最坚韧的基石。她不仅要依靠“洞虚指引符”规划最安全的路线,提前预警危险,还要在战斗中承担最主要的防御与清障任务,更要协调队伍,安抚众人日益不稳的情绪。她那冰蓝色的眼眸,在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万载寒冰,不起波澜,只有偶尔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看向张良辰那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了的复杂情愫。
第七日黄昏,当众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按照指引符的指示,穿过一片布满了致命毒棘的灌木丛,抵达一处位于两座低矮黑色石山之间的、相对干燥背风的谷地,准备扎营过夜时——
异变,陡生!
“嗡——!”
一直静静悬浮在周若兰掌心、为她指引方向的“洞虚指引符”,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其散发出的莹白色光芒,瞬间变得忽明忽暗,极不稳定!那投射出的虚影地图,也开始疯狂闪烁、扭曲,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紧接着,一股强大、暴戾、充满了无尽怨恨与疯狂杀戮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从谷地深处,那两座黑色石山交汇的、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之中,轰然爆发出来!
那气息之强,远超他们之前遭遇的任何危险!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甚至巅峰的层次!而且,那气息之中蕴含的怨毒与死意,浓烈得几乎化不开,仿佛汇聚了无数惨死生灵的不甘与诅咒!
“不好!是‘千年尸王’!至少是金丹后期!我们闯进它的巢穴范围了!”周若兰脸色骤变,失声惊呼!她终于明白,为何“洞虚指引符”会突然失效、指引他们来到此处——这指引符的路径规划,本就是动态的,会避开已知的、强大的、固定巢穴的凶兽。但这头千年尸王,很可能之前处于深度沉眠或外出状态,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未被指引符探测到!而他们此刻,恰好撞上了它苏醒或归巢的瞬间!
“吼——!!!”
一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混合了金属摩擦与万鬼哭嚎的恐怖咆哮,从那个幽深的洞口中,轰然传出!紧接着,大地剧烈震动!一个高达三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布满诡异符文的鳞甲、关节处伸出惨白骨刺、双目燃烧着幽绿色灵魂火焰的、人形怪物,撞碎了洞口边缘的岩石,一步踏出!
它手中,握着一柄仿佛由无数人类脊椎骨拼接而成的、长达丈余的、滴着粘稠黑血的骨刃巨镰!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死亡与腐朽气息,就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那些诡异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千年尸王!而且是修炼出了暗金尸甲、手持骨刃巨镰、灵智不低、战力堪比金丹巅峰修士的恐怖存在!
“结阵!防御!”周若兰厉喝,手中黑色古剑已然出鞘,冰蓝色的剑光瞬间暴涨,在她身前布下了一道厚厚的、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冰墙!同时,她身形急退,与众人汇合。
赵锋、郑玄、李岳、孙乾四人,虽惊骇欲绝,但生死关头,也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迅速按照平日演练的、最简单的三才防御阵型站定,将修为最弱的李小胖和抱着王小虎的张良辰护在中心,各自将灵力疯狂注入手中的法器与护身光罩之中。
李小胖脸色惨白,但也哆嗦着取出了几张压箱底的符箓,随时准备激发。
张良辰将昏迷的王小虎,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后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下,并用一道休门之力形成的光罩将其护住。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那散发出滔天凶威的千年尸王,右手,握住了“无名”的剑柄。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冰冷。丹田之中,那颗暗金色的金丹,感受到了主人那决绝的杀意与战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磅礴浩瀚的八门金丹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充斥全身经脉!
他知道,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生死立判的遭遇战!面对金丹后期的千年尸王,逃,是死路一条,只会被其轻易追上、逐个击杀。唯有战!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师姐,”张良辰的声音,平静地在周若兰耳边响起,“我主攻,你策应,找机会,攻其要害,尤其是那双魂火之眼,和脖颈后的‘尸核’位置。”
周若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生死相托的默契,达到了巅峰。
就在这时——
“吼!”
千年尸王动了!它那燃烧着幽绿魂火的双眼,死死锁定了人群中气息最强的周若兰和张良辰,手中那柄巨大的骨刃巨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无边死气,朝着周若兰布下的冰墙,狠狠斩下!
“冰魄·玄冰壁!”
周若兰娇叱一声,将全部灵力注入剑中,那道冰墙瞬间加厚、凝实,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玄冰纹路!
“轰——!!!”
骨刃巨镰斩在冰墙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冰墙剧烈震颤,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但竟然……勉强挡住了这恐怖的一击!周若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脸色更加苍白,但她半步未退!
就是现在!
“伤门·瞬影!死门·寂痕!”
张良辰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几乎融入周围阴暗光线的暗金色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绕过了那因攻击而微微停顿的千年尸王侧面,手中“无名”剑,剑尖之上,一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幽暗锋芒,骤然亮起!混合着他刚刚领悟、尚未完全掌握的“死门”寂灭真意,直刺千年尸王那覆盖着暗金鳞甲的、脖颈后方、一块与其他鳞甲纹理略有不同的、微微凹陷的区域——那里,正是尸类生灵储存尸核、维系活动的核心要害之一!
这一剑,快!狠!绝!凝聚了张良辰此刻全部的精气神,更是他突破金丹后,第一次全力催动“八门剑理”与“死门”真意的融合一击!
“嗤——!”
幽暗的剑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处要害鳞甲!
然而——
“铛——!!!”
一声更加刺耳、仿佛金铁交鸣、却又带着骨头碎裂般沉闷声响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张良辰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混合了恐怖尸气与反震之力的巨力,顺着“无名”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剧痛发麻,仿佛要折断!他灌注了全部金丹之力与死门真意的一剑,竟然……未能完全刺穿那暗金色的鳞甲!仅仅在那鳞甲上,留下了一个深约寸许、边缘布满细密裂纹的凹痕,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幽暗的寂灭气息,渗透了进去!
好可怕的防御!这千年尸王的暗金尸甲,其坚硬程度,远超预料!
“吼——!!!”
要害受袭(虽然未破),千年尸王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暴怒的咆哮!它猛地扭转那庞大的身躯,另一只覆盖着鳞甲、指甲如同弯钩利刃的巨爪,带着腥风与死气,朝着身形因反震而微微迟滞的张良辰,狠狠拍下!爪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小心!”周若兰厉喝,强提一口真气,手中黑色古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斩向那拍下的巨爪手腕,试图为张良辰解围!
“惊门·慑魂!”
张良辰眼中寒光爆闪,不顾右臂剧痛,将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全部灌注于惊门之力,化作一股无形的、直刺神魂的震慑冲击,狠狠撞向千年尸王那双幽绿的魂火!
千年尸王动作,果然出现了极其短暂、不足十分之一息的、微不可察的凝滞!拍下的巨爪,力道与速度,都减弱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丝!
张良辰脚下步伐连踩,将杜门隐匿身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如同鬼魅般,险之又险地从那巨爪的指缝间,擦身掠过!凌厉的爪风,将他胸前的衣袍撕裂,在胸口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并且迅速发黑腐烂的恐怖抓痕!剧痛与尸毒侵蚀,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咬碎舌尖,以剧痛刺激神魂,强行稳住!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蕴含着一丝生门之力的精纯生机,狠狠点在自己胸口几处大穴,暂时封住尸毒蔓延,稳住伤势。
“师姐!攻它眼睛!”张良辰嘶声吼道。
周若兰会意,在张良辰以“惊门”震慑尸王、创造机会的瞬间,她已然弃了防守,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下一剑!她手中的黑色古剑,剑身之上,那一直内敛的冰蓝色光芒,骤然收敛、压缩到了剑尖一点!那一点光芒,璀璨、冰冷、仿佛能冻结时空、终结万物!
“冰魄·极寒星!”
她娇躯如同没有重量般,翩然跃起,手中古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速度快到超越视觉捕捉的冰蓝色寒星,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刺千年尸王那燃烧着幽绿魂火的、左眼!
这一剑,是她目前所能施展的、单体杀伤最强、也最耗心力的一剑!将所有冰寒与寂灭剑意,压缩于一点,追求极致的穿透与破坏!
千年尸王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剑的威胁,它狂吼一声,想要闪避,想要用骨刃巨镰格挡,但张良辰方才的“惊门”震慑与那一剑“死门寂痕”残留的寂灭气息,依旧在影响着它的反应与魂火稳定,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轻微却清晰的、仿佛冰晶刺入朽木的声响。
那一点冰蓝色的“极寒星”,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千年尸王那幽绿的左眼魂火之中!
“吼嗷——!!!”
千年尸王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它那庞大的身躯,疯狂地颤抖、扭曲!左眼的魂火,瞬间黯淡、熄灭,只留下一个漆黑的、不断逸散出冰冷寒气的窟窿!大量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尸血,从眼眶中狂喷而出!
眼睛,尤其是魂火凝聚的眼睛,是尸王类生灵相对脆弱的要害之一!周若兰这凝聚全部心力的一剑,终于重创了它!
然而,受此重创,千年尸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彻底陷入了疯狂!它剩下的右眼魂火,燃烧得如同鬼火,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毁灭的欲望!它不再理会周若兰,而是将全部的怒火与杀意,锁定了那个最初伤到它要害、又干扰了它魂火的——张良辰!
“死……死……!!!”
一个模糊、嘶哑、充满无尽恨意的意念,直接在张良辰识海中炸响!千年尸王挥舞着骨刃巨镰,完全放弃了防御,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气势,朝着重伤的张良辰,猛扑过来!巨镰横扫,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誓要将他斩成两段!
“张师弟!”周若兰脸色惨白,想要回援,但刚才那“极寒星”一剑,消耗了她大半灵力与心神,此刻气息萎靡,动作已然慢了一线。
赵锋等人更是目眦欲裂,想要冲上来,但以他们的修为,冲上来也只是送死,反而可能干扰张良辰。
绝境!真正的绝境!
张良辰胸口的抓伤剧痛无比,尸毒正在疯狂侵蚀,右臂麻木,灵力因刚才的爆发而所剩无几。面对这疯狂扑来、誓要将他斩杀的千年尸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死神的镰刀。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明悟。
对“伤门”真意的,更深层次的明悟。
伤门,主“伐”,主杀伐,主破坏,主锐进。但之前,他更多地将“伐”理解为向外攻击,理解为破坏敌人的防御与生机。
但此刻,在这绝境之中,看着那疯狂扑来、要将自己“伐”灭的尸王,感受着体内那肆虐的尸毒、那剧痛的伤口、那枯竭的灵力……他忽然明白了。
“伐”,亦可向内。
伐去自身的恐惧、软弱、迟疑!
伐去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剧毒、伤势!
伐去一切阻碍自己生存、前进、战斗的……枷锁与桎梏!
以身为剑,以念为锋,伐尽己身之碍,方可……伐尽外敌之侵!
“伤门真意……内伐己身,外斩强敌!原来如此!”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照亮了他混乱的识海!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千年尸王的骨刃巨镰即将临体的瞬间——
张良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近乎自杀的举动。
他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反而……主动散去了体表那层本就稀薄的护体灵光,撤回了压制胸口尸毒与伤势的生门之力!
他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金丹之力、八门之力,甚至……是那刚刚明悟的、一丝“内伐”的真意雏形,毫无保留地、疯狂地,全部注入了手中的“无名”剑,以及……自己那重伤的胸口!
“伤门·焚身伐!”
他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破而后立的决绝!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从张良辰体内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混合了炽热真元、锋锐剑意、以及一丝毁灭性“内伐”之力的恐怖能量,以他胸口那狰狞的抓伤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正在疯狂侵蚀他血肉、腐蚀他生机的尸毒,在这股由内而外的、狂暴的“内伐”之力冲击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被蒸发、驱散了大半!胸口那深可见骨、腐烂发黑的伤口,皮肉剧烈蠕动,坏死的组织被强行“伐”去,新鲜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血液,开始重新涌出!
而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柄灌注了全部力量的“无名”剑,剑身之上的八门星图,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剑尖之处,一点混沌的、仿佛能开辟天地、也能让万物归墟的、暗金色的、边缘缠绕着血色雷光的毁灭性锋芒,骤然凝聚、延伸!
他不再去看那横扫而来的骨刃巨镰,不再去管那疯狂扑来的千年尸王。
他的眼中,只有那一点锋芒。
他的人,他的剑,他所有的意志、仇恨、悲痛、责任、以及对“生”的渴望,对“伐”的明悟,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融为一体。
然后,他朝着那扑到身前的千年尸王,朝着它那因疯狂而完全暴露的、燃烧着熊熊魂火的右眼,以及其后那脆弱的头颅核心,递出了……最后的一剑。
这一剑,很慢,仿佛突破了速度的界限,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可阻挡的轨迹。
这一剑,很快,快到在众人眼中,只看到一道暗金色的、细如发丝的、仿佛幻觉般的“线”,在空中一闪而逝。
下一瞬——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划过凝固的猪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疯狂扑来的千年尸王,那庞大的身躯,骤然僵在了张良辰身前不足三尺之处。
它那仅存的、燃烧着熊熊魂火的右眼,瞪得滚圆,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茫然,以及……一丝迅速扩散的、死寂的灰白。
一道细不可察的、暗金色的、边缘有细微空间裂痕的“线”,从它的右眼瞳孔正中刺入,从它的后脑透出。
“无名”剑的剑尖,正点在那“线”的起始之处,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剑鸣。
张良辰保持着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刚刚“伐”去尸毒、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咔……咔嚓……”
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从千年尸王的头颅内部传来。
紧接着,它那暗金色的坚硬头颅,以那道“线”为中线,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粘稠的、蕴含着磅礴死气与怨念的黑色脑浆与尸血,混合着点点黯淡的魂火碎片,缓缓涌出。
那高达三丈、散发着金丹后期巅峰恐怖气息的庞大身躯,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积木,轰然向后倒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大片尘埃,再无半点声息。
千年尸王,卒。
一剑,绝杀。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依旧在呜咽。
赵锋等人,张大了嘴,如同泥塑木雕,呆呆地看着那倒下的庞然大物,又看向那保持着出剑姿势、胸口伤痕正在诡异愈合、周身气息却微弱到极点的张良辰,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周若兰也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黑色古剑,剑尖微微低垂。她看着张良辰,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剧烈地震荡、碎裂,又缓缓重组。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柳师祖会说,此子是“变数”。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身怀“钥匙”,不仅仅是因为他拔出“无名”,领悟“八门剑理”。
更是因为,他那颗在绝境中,永不屈服、甚至能以身为薪、以命为剑、斩出那超越极限、逆转生死一击的……道心。
那是一种,连她这天生冰灵体、被宗门寄予厚望的剑道天才,都感到一丝凛然与心悸的……意志。
良久,张良辰缓缓收剑。随着“无名”归鞘,他周身那微弱的气息,仿佛也彻底沉寂了下去,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只有胸口那已然愈合大半、只留下数道淡淡红痕的伤口,证明着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近乎自毁般的爆发,并非幻觉。
他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走到昏迷的王小虎身边,蹲下身,再次检查了一下孩子的气息,确认无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此地不宜久留。尸王死亡,气息消散,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收拾一下,尽快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千年尸王的尸体,最终,落在了尸王手中,那柄依旧散发着浓郁死气与不祥气息的骨刃巨镰,以及尸王胸口那碎裂的暗金鳞甲下,隐约露出的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暗金、内部有血色纹路流转、散发着精纯尸元与灵魂波动的珠子**上。
尸王的本命法器,以及……它的尸丹(金丹尸珠)。
这两样东西,对于修炼阴邪功法或炼尸之道的修士而言,是无价之宝。对于他们,虽然用途不大,但其本身蕴含的庞大能量与稀有材质,也价值不菲。
“带上。”张良辰淡淡道,“或许,以后用得上。”
赵锋等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忍着恶心与恐惧,将那沉重的骨刃巨镰和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金尸丹取下,用特制的玉盒封存好。
周若兰走到张良辰身边,递过去一瓶丹药:“你的伤……”
“无碍。”张良辰接过丹药,服下几颗,感受着药力化开,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受损的内腑。他看着周若兰那依旧苍白的脸,和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低声道:“师姐,你也调息一下。接下来,我来带路。”
周若兰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刚才那一战,张良辰的消耗与承受的压力,恐怕比她更大。但此刻,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更加深沉坚定的光芒,让她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倒下。
七人,再次上路。
只是这一次,队伍的气氛,已然悄然改变。
那是一种,历经生死、见识过真正绝境与奇迹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对领头者无声的信服与追随。
张良辰走在最前方,手中握着“无名”,景门之力缓缓展开,探查着前路。他的背影,在铅灰色天幕与呜咽阴风的映衬下,依旧显得有些单薄,但那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这荒原上,一柄刚刚淬过血火、露出绝世锋芒的、孤独而坚定的……剑。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心中,那因绝望而熄灭的火,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而那微光,名为——希望,与金丹之志。
洞真天,风云台。
这个名字,在洞真天,尤其是在金丹期及以下的年轻一代修士心中,代表着荣耀、机遇、乃至……改变命运的可能。
它并非天然形成,也非某单一势力所建。传说在上古时期,此地曾是一处连接九天十地、无数大能修士论道、乃至解决纷争的、被大道规则承认的、名为“通天台”的古老遗迹。后历经无尽岁月,遗迹崩毁大半,只余下这片方圆数十里、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玉、坚硬无比、历经万劫不朽的、呈现出混沌灰白色的奇特石质平台,以及周围那些如同星辰般悬浮、同样材质、大小不一的、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的“观星台”。
后来,洞真天几大顶尖势力(包括六部中的强势者,以及天璇宗、神符宗、御兽宗等传承悠久的巨擘)共同发现、并耗费巨大代价,修复、稳固、改造了此地,将其作为洞真天范围内,最具权威性、也最受瞩目的、面向所有金丹期及以下修士的公开竞技、切磋、乃至解决私人恩怨的“圣地”——风云台。
平日里,风云台便已足够热闹。每日都有来自各方的修士,在此切磋比试,磨砺己身,或是解决恩怨,生死相搏。更有无数赌坊、商行、情报组织汇聚于此,形成了一个围绕风云台运转的庞大利益链条。
而每隔一甲子(六十年),风云台会迎来它最辉煌、也最疯狂的时期——玄门天骄榜排位大典!
“玄门”二字,并非特指“玄门天”,而是一个泛称,意指一切遵循正统道法、追求天道、探寻大道的修行宗门与势力。这“玄门天骄榜”,也并非只局限于洞真天一界。其影响力,在九天十地之中,都堪称巨大。每次举办,不仅洞真天本地的天才妖孽会倾巢而出,更有来自其他“天”、甚至下界“地”的顶尖天骄,不远亿万里,跨界而来,只为在这汇聚了诸天万界年轻强者的舞台上,证明自己,争夺那代表无上荣耀与机缘的“天骄”之名!
而本届的天骄榜,其受关注程度,更胜往昔!
原因有三。
其一,本届主办方,乃是洞真天六部中,实力最强、行事也最为霸道的“火部”!由火部主导,意味着规矩会更“直接”,竞争会更“残酷”,奖励也必然更加……诱人。
其二,本届天骄榜,将史无前例地,在风云台的核心区域,开启一座名为“天骄幻境”的上古试炼场。据传,这幻境乃是上古“通天台”核心阵法的一部分残留,内蕴无尽奥妙,不仅能模拟出各种极限战斗环境,更隐藏着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碎片与机缘。能在这幻境中取得好成绩,其意义,甚至远超普通擂台战的排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本届天骄榜的榜首奖励,竟是一枚传说中的、与上古至高传承“值符殿”密切相关的信物!尽管具体是什么信物,至今未有定论(有人说是进入值符殿外围区域的“路引”,有人说是开启某处秘藏的“钥匙”,甚至有人猜测是值符殿某位核心传承者的“身份令牌”),但仅仅“值符殿”这三个字,便足以让任何知晓其意义的势力与修士,为之疯狂!
于是,当张良辰一行七人,在柳如烟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叠叠、被无数修士与灵舟、异兽充斥的、几乎水泄不通的、通向风云台外围的、被戏称为“天骄之路”的拥挤空域,最终遥遥望见那座矗立于天地之间、散发着古老、苍茫、宏大、威严、又带着一丝铁血气息的混沌灰白色巨大平台时,即便早已从柳如烟口中得知了风云台的壮阔,他们心中,依旧被深深地震撼了。
那并非一座简单的、悬浮的、平面的擂台。
它更像一座……立体的、活的、不断变化的战争要塞与竞技场的混合体。
主平台,方圆数十里,平坦如镜,但那“镜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复杂玄奥、缓缓流转的阵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平台表面,并非一成不变,时而升起一道道高达百丈、由精纯能量构成的、模拟山川、河流、森林、沙漠、熔岩、冰川等极端环境的、真实得可怕的战斗区域;时而又浮现出一个个复杂无比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符文阵法,显然是某种特殊的考验或竞技模式。
而在主平台的上方,更高、更远的虚空之中,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大小不一、如同众星拱月般悬浮的“观星台”,此刻早已座无虚席,甚至有许多位置,需要花费天价灵石,或拥有极高的身份地位,才能获得一席。每一座观星台上,都坐满了来自诸天万界、各色服饰、气息各异的修士。其中不乏元婴、乃至化神期的老怪,收敛了气息,如同普通人般,静静观望着下方的平台。更有许多势力,直接在观星台上竖起代表自己宗门、家族的旗帜与徽记,旌旗招展,气势煊赫。
人声鼎沸,灵力驳杂,无数道或强横、或内敛、或诡异、或神圣的神识,在这片空域中交错、试探、碰撞,形成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却又带着难以言喻兴奋感的热烈气氛。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丹药、灵食、汗水、血腥,以及无数种不同功法的气息混合而成的、奇特的味道。
天空,并非洞真天那常见的铅灰色。在风云台核心区域的上方,仿佛被某种无上伟力,强行撑开了一片澄澈、深邃、仿佛能倒映诸天星辰的、奇异的、稳定的、如同倒扣的琉璃碗般的“天幕”。阳光(似乎也非自然阳光,更加炽烈、纯粹)透过这天幕,洒落在平台与观星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更添神圣与庄严。
这就是风云台!这就是玄门天骄榜的盛况!
“我的老天爷……”李小胖张大嘴巴,胖脸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这……这得有多少人?金丹不如狗,元婴遍地走?那些观星台上,怕是还有化神老怪在嗑瓜子看戏吧?”
赵锋、郑玄等人,亦是脸色发白,手心冒汗。他们自诩为青云宗内门精英,在玄门天也算见过些世面,但眼前这汇聚了诸天万界年轻天骄、强者云集的宏大场面,让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在这里,他们引以为傲的筑基期修为,恐怕连报名参赛的资格线,都未必能稳过。
章末悬念:
绝境反杀,道心再砺!张良辰于生死间明悟“伤门”内伐真意,一剑逆斩金丹后期尸王,震慑众人,凝聚人心。然而,更大的危机紧随而至——尸王陨落的气息,是否会引来更恐怖的存在?那柄骨刃巨镰与暗金尸丹,是福是祸?而“洞虚指引符”的突然失效,是否预示着,他们前行的“相对安全”路径,已然暴露,或已被某种力量干扰?在这步步杀机的血雾荒原,刚刚凝聚起一丝士气的七人,能否带着希望的火种,真正闯出一条生路?
(第五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