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向风,人家有孩子,甚至可能有家庭。人家只是来广州散心的,你算什么啊!
两天来,向风无数次用冷水洗澡,在镜子里提醒自己。
然后再颓靡的倒下。
第三天,导师打电话催论文。
第四天,他爬起来,打开文档,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声音。她的喘息……
她把脸埋进向日葵里那个瞬间的笑。
还有她说“并没有想那么好好活着”时,那种平静的、破碎的语气。
——
无数次进入游戏界面,搜索她的名字。
她的排名始终没有变化。
新的赛季开启了。
“狐步生莲——本赛季尚未参加排位赛。”
原来,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上过线。
那个让他莫名产生熟悉感与安全感的声音,
轻易就让他冲动与燥热的声音,
消失了。
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告别了吗?
——
发小柴鹏连拖带拽的把向风扯到大排档,
然后再把吐了满身的他送回家。
“哥们儿,你失恋了?”
“没有!我都没恋,上哪儿失恋去!”
向风大着舌头,搂着柴鹏的脖子,低吼:
“老子为啥25年没谈恋爱你知道么?”
柴鹏一脸懵:“你说过你是爱无能。”
“不!不!不!”喝醉的向风哭了——
“我才知道,我TM根本不是爱无能。”
——
酒醒后的向风把写着“珍重”的便签塑封起来,放进抽屉里。
告诉自己:留着做个纪念。
她遗落的狐狸摆在床头,一睁眼就能看到。
现在也被他下定决心,锁进了抽屉里。
凌向风告诉自己:该翻篇了。
三天后,他又把狐狸从抽屉里拿了出来。
放在枕边,看着它,看到睡着。
——
半个月,向风瘦了一圈。
同学喊他去唱K,他坐在角落喝多了。
打开手机里存着的一条语音。
是她唯一一次开麦唱歌——排位上段了,他说想要奖励。
她哼了几句歌,声音很轻。
“你用貌美如花夸我啊,我的两极分化多复杂,
十二岁掉完了所有乳牙,之后就沉入到似水年华
某一种敏感的爱,伴着无知的傻长大……”
他听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踉跄着走出KTV时,广州的天蒙蒙亮了。
——
四月,广州番禺,一场小型的摇滚啤酒音乐节正在进行。
从不喜欢摇滚的向风拉着发小柴鹏坐在草地上。
“阿珍爱上了阿强,
在一个有星星的夜晚。”
原来戒断反应这么难受啊,秦豫柔。
从此往后我听到的每一首歌,都像在把你唱给我。
原来没有秦豫柔的声音陪伴的夜晚,这么漫长。
——
向风打开招聘网站。
在“工作地点”那一栏,犹豫了很久。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你疯了?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另一个说:可我就是忘不掉。
更准确地说,是不舍得忘掉那个声音。
他把鼠标移到“BJ”两个字上。
点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挂名的。”
她说自己是挂名的老板。
——
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秦豫柔”。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他愣住了。
秦豫柔|迩来教育公司法人代表
下面还有公司地址:BJ朝阳区建外大街XX号。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她说的“挂名的”,是这种挂名。
原来她每天穿梭在CBD,从那样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原来他离她,不止是十八年的跨度,不止是2000公里的距离,还有跨段位的差异。
他曾经因为段位太高而为她开了小号。
她,会吗?
——
他开始投简历。
亦庄、海淀、朝阳、丰台……
不管什么公司,不管什么岗位。
他只投一个条件:在BJ。
他几乎背下了BJ地图上的所有地名。
半个月后,他终于收到一封面试邀请。
BJ亦庄,华建科技。
他点了接受。
柴鹏问他:你去BJ干嘛?那边房价那么高,雾霾那么重。
他说:找工作。
柴鹏说:不会吧,你的专业和你家公司那么对口,你爸不能给你安排吗?
他沉默了一下。
“广州找不到搭子。”
柴鹏没听清:什么?
他挂了电话。
那张写着“珍重”的便签,和一瓣向日葵花瓣一起,塞在钱包最里层。
他收拾前往BJ的行李。
双肩包侧袋,挂上了那只毛茸茸的狐狸。
他把它从广州带到BJ。
像灰姑娘的王子,攥着那只没来得及还回去的水晶鞋。
——
六月末,BJ热得像蒸笼。
秦豫柔刚开完董事会,刘董在会上笑眯眯地夸她“秦总这一年辛苦了”,然后把明年的营收指标上调了30%。
她说:“我们争取。”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坐落在对面的中华尊。
助理发来消息:秦总,有位凌先生找您,没有预约。
她说:请他上来。
——
电梯门打开。
他走出来。
白衬衫,西裤,背一个双肩包。
双肩包侧袋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黑豆眼睛,蓬松尾巴。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
下颌线比在广州时更分明,青春痘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长途奔波的倦色。
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停住。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亚克力铭牌,白底黑字:
秦豫柔|总裁
他看了一眼,走进房间。
她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后面,看不出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找来的?”她问。
“百度”他答。
像犀利的面试官和刚毕业的菜鸟。
“我拿到BJoffer了。”他说。
“哦。”她说,“恭喜。”
“公司在亦庄,离你这儿有十几站地铁。”
她没接话。
“我不找你,”他说,“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
“我研究生毕业了。”
——
头顶的空调总是开的那么大,写字楼里的夏天像冬天。
秦豫柔起身从衣架拿下一件披肩披好。
她站着,看着他。
三个月前,她把他一个人留在广州的酒店房间里。
她以为他会比自己有出息,能把她很快忘掉。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辗转反侧难眠的夜晚,
他吐得昏天黑地,哭的像个傻逼。
——
“你住哪儿?”她问。
“还没租,住青旅。”
她沉默了几秒。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秦豫柔的手机响了,儿子贺嘉打来的。
“妈妈已经给你把生日宴定好了。地址你记一下。”
“请了这么多同学啊,那我一会让他们换个大点的包间。”
“爸爸啊,我不知道,你自己约他试试。”
秦豫柔挂断电话。
“那个,我先走了。”向风嗓子有点发干。
“等一下。”秦豫柔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BJ的空气很干,南方人不适应,多喝点儿水。”
“嗯,知道了。”向风接过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回头。
“谢谢,秦总。”
歘,茶水间有一个员工打碎了咖啡杯。
——
给贺嘉订的生日宴订在国贸商城,
饭店老板是贺嘉的大学同学胡可可。
本该打个电话,让胡可可换个包间就行了。
偏偏秦豫柔想着,俩人虽说工作地点近,却总各忙各的,倒不如借机去找老同学叙叙旧,聊聊天。
刚走出国贸商城的电梯,秦豫柔定住了。
贺渊站在Gucci门口,手臂揽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
那女人正踮着脚帮他整理衬衫领子,动作亲昵,旁若无人。
贺渊低头说了句什么,女人笑起来,把头埋进他肩窝。
秦豫柔站在原地,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背后传来贺渊的笑声,隔着一整个中庭,她还是听见了。
——那个笑声她太熟悉了。
结婚十五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她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