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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青石镇药庐,姓陈名妄

    回青石镇的路,陈妄走得很慢。

    他跟在陈药老身后,赤着的脚踩在山间的土路上,硌得生疼,却又让他觉得无比真实。脚下的泥土带着草木的湿气,路边的野花迎着风轻轻晃着,远处的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走过,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这是他诞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世界。

    不是乱葬岗里无边无际的尸骸,不是黑瘴林里阴森诡异的黑暗,是活着的、热闹的、带着温度的人间。

    他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像刚擦过的琉璃,一路走,一路看,把看到的一切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陈药老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好奇,脸上的笑意就更温和了几分。他放慢了脚步,指着路边的东西,一点点地教他认。

    “这是麦子,磨成粉就能做你刚才吃的麦饼。”

    “那是水牛,能帮着农人耕地,是庄户人家的宝贝。”

    “远处那片房子,就是青石镇了,咱们的家,就在镇子最东头。”

    陈妄认认真真地听着,跟着他念,生涩的音节一点点变得清晰,原本空白的脑海里,也一点点被这些鲜活的东西填满。

    两个猎户走在旁边,看着这个从山里捡回来的少年,眼里满是善意。他们原本还担心这孩子是个不通事理的野孩子,可一路走下来,只觉得这孩子干净得像张白纸,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心里也就越发喜欢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行人终于走到了青石镇的镇口。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是鳞次栉比的铺子,有铁匠铺、杂货铺、包子铺,还有摆着地摊卖菜的农户,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看到陈药老回来,路上的人都笑着和他打招呼。

    “陈大夫,采药回来啦?”

    “陈大夫,我家婆娘这两天总说腰疼,你有空给看看呗?”

    “哟,陈大夫,这孩子是谁啊?长得可真俊。”

    陈药老一一笑着回应,转头拍了拍陈妄的肩膀,对着众人说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陈妄,以后就跟着我在药庐里了,大家多照顾着点。”

    众人都笑着应了,纷纷对着陈妄点头打招呼。

    陈妄站在陈药老身边,看着一张张带着善意的笑脸,有些局促,却还是学着陈药老的样子,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小声地说了一句:“大家好。”

    声音清清澈澈的,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都觉得这孩子实在是招人喜欢。

    一路穿过热闹的主街,走到镇子最东头,就到了陈药老的药庐。

    白墙黑瓦的小院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陈记。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风一吹,淡淡的草药香就扑面而来,院子中间有一口老水井,井边摆着个石磨,角落的棚子下,晒着一排排刚采回来的草药,整整齐齐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陈药老笑着对着陈妄说道,“左边那间屋子是空的,以后就归你住,我住右边那间,堂屋是看病的地方,后院是熬药的。”

    陈妄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指尖微微发颤。

    家。

    这个词,他之前听陈药老说过,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可现在,站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闻着淡淡的草药香,看着身边温和笑着的老人,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这里没有冰冷的尸骸,没有吃人的妖兽,没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里有温暖的房子,有吃的,有住的,有一个会对他笑、会教他东西的人。

    这就是家。

    他抬起头,看着陈药老,认认真真地说道:“师父,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喊出这两个字。

    陈药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道:“好!好!好孩子!”

    当天下午,陈药老就给陈妄收拾好了屋子。屋子不大,却干干净净的,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放衣服的木柜。他给陈妄找了好几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都是他年轻时穿的,改了改尺寸,刚好合陈妄的身,还给他做了两双新的布鞋,软底的,穿着走路不硌脚。

    陈妄换上干净的衣衫,穿上新布鞋,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少年,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镜子里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利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盛着山间的清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和年纪不符的沉静。洗去了一身的血污和尘土,褪去了山野里的狼狈,整个人像是被擦亮的璞玉,透着一股清隽干净的气质。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镜子里的少年也跟着抬手,指尖相触,只有一片冰凉。

    他终于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一个清晰的模样。

    他叫陈妄。

    从这天起,陈妄就在药庐里住了下来。

    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溪水,没有波澜,却处处都是暖意。

    每天天刚蒙蒙亮,陈妄就会起床,先把院子里的草药都打理一遍,浇水、翻晒,然后把药庐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等陈药老起床的时候,院子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井里也打满了新挑的水。

    陈药老起床后,会先教他识字,教他说话。陈妄学得极快,仿佛这些东西本就刻在他的骨子里,陈药老教一遍,他就能牢牢记住,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流利地和人对话,能看懂药庐里那些简单的药书了。

    识字之后,陈药老就开始教他认草药。

    从最常见的甘草、白术、当归,到一些只有黑瘴林深处才有的珍稀草药,陈药老一味一味地教他,告诉他每一味草药的药性、功效、产地,还有采摘、炮制的方法。

    陈妄依旧学得飞快,不仅能精准地认出每一味草药,还能精准地说出它们的药性,甚至能举一反三,说出几味草药搭配起来的功效,连陈药老都常常惊叹,说他是天生学医的料子。

    除了学医识字,陈药老也会教他一些基础的强身健体的法门,还有一套基础的吐纳心法。

    陈药老告诉陈妄,这世间有修士,能引天地灵气入体,修炼长生,翻江倒海,摘星拿月。这套吐纳心法,是他年轻时所在的宗门最基础的入门心法,虽然算不上什么顶尖功法,却能强身健体,打磨筋骨,哪怕不能踏上修炼之路,也能让身体强健,少生疾病。

    陈妄认认真真地学了,每天晚上,都会在自己的屋子里,按照陈药老教的方法,打坐吐纳。

    他不知道什么是修士,也不懂什么是长生,他只知道,让自己变得更强,就能保护师父,保护这个小小的药庐,保护这个给了他温暖的家。

    而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他的修炼天赋,比学医的天赋还要恐怖。

    陈药老教他的这套基础吐纳心法,是修士最入门的东西,寻常人想要引气入体,踏入炼气期,少则半年,多则数年,甚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

    可陈妄,只用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打坐的时候,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地间那些漂浮的、带着暖意的灵气,按照心法的路线,将灵气引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最终汇入丹田,完成了引气入体,踏入了炼气一层。

    当他把这件事告诉陈药老的时候,陈药老手里的药秤都差点掉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的天才,可从来没见过,三天就能引气入体的怪物。

    要知道,当年他所在的宗门里,最顶尖的天才,也用了整整一个月,才完成引气入体,就已经被当成了百年难遇的奇才。

    而陈妄,只用了三天。

    从那天起,陈药老看陈妄的眼神,就彻底不一样了。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怜,又聪明,收他做徒弟,给他一口饭吃,教他一身医术,能让他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就够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山野少年,是一个万年难遇的绝世奇才。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一点点教给了陈妄。

    他教陈妄更完整的修炼功法,教他修士的境界划分,教他符箓之术,教他基础的剑法,教他当年在宗门里学到的、所有能教的东西。

    他知道,这孩子的未来,绝对不会局限在这小小的青石镇,小小的青桑界。他的路,在更广阔的九天界,在更遥远的天地之间。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他,让他在未来的路上,能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陈妄依旧是认认真真地学,不管是医术,还是修炼,不管是符箓,还是剑法,他都学得一丝不苟,把陈药老教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的修为,也像坐了火箭一样,飞速地提升着。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从一个对修炼一无所知的凡人,踏入了炼气三层,比青石镇里那些修炼了十几年的散修,还要强。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身体里那股能抹除恶意的力量,掌控得越来越熟练了。

    他发现,这股力量,和他的修为息息相关,他的修为越高,对这股力量的掌控就越强。之前他只能在触碰到东西的时候,才能发动这股力量,可现在,他已经能让这股力量,凝聚在指尖,离体而出,斩断他想斩断的东西。

    他还发现,这股力量,对那些带着恶意的、腐烂的、充满负面气息的东西,有着天生的克制力。院子里有几株生了虫、烂了根的草药,他用这股力量轻轻一碰,草药里的虫子和腐烂的部分,就瞬间化为了飞灰,只留下完好的、健康的根茎,重新种下去,很快就重新活了过来。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可他知道,这股力量,能帮他保护师父,保护这个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陈妄来到青石镇,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镇上的人都认识了这个陈大夫的徒弟,知道他聪明懂事,医术也学得飞快,待人温和,大家都很喜欢他,都喊他一声“小陈先生”。

    每天来药庐看病的人,也会找他看诊,他都认认真真地接待,仔仔细细地把脉,开方子,遇到拿不准的,就去请教陈药老,医术进步得飞快。

    陈药老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满是欣慰,常常坐在院子里,看着陈妄在药柜前抓药的身影,笑着摇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黑瘴林里,把这个孩子带回了家。

    可这份安稳平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入秋之后,黑瘴林里的瘴气,就越来越重了。

    一开始,只是镇上的猎户们说,黑瘴林里的凶兽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凶了,以前进山,一天还能打回来不少猎物,可现在,刚走到黑瘴林的边缘,就能听到里面凶兽的嘶吼,根本不敢往里走。

    紧接着,镇上就开始出事了。

    先是镇上的张屠户家,家里养的十几只鸡鸭,一夜之间,全部死光了。死状很诡异,浑身僵硬发黑,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查不出任何死因。

    陈药老去看了,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只能让张屠户把死了的鸡鸭全部烧掉,深埋起来,叮嘱镇上的人,最近都看好家里的家畜,尽量不要靠近黑瘴林。

    可没过几天,镇上又有好几户人家的家畜,以同样的方式死了。

    一时间,整个青石镇,都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大家都在议论,说黑瘴林里出了邪祟,是那些邪祟跑到镇上来了,才害死了这些家畜。

    陈药老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认得这种死状,认得这种诡异的黑色。

    二十年前,他的宗门被暗域的逆染污染的时候,宗门里那些被逆染的低阶弟子,就是这样的症状——浑身发黑,眼睛变成纯黑色,生机被彻底吞噬,最终失去理智,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他原本以为,自己躲到了这南荒最偏远的小镇,就能远离这些东西,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逆染还是来了,还是找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陈妄,也没有告诉镇上的人,怕引起更大的恐慌。他只是每天都去镇上的各家各户查看,给他们开一些驱邪的草药,让他们在家里点燃艾草,尽量不要出门,同时自己也在偷偷地准备着符箓和法器,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傍晚,陈妄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就看到镇口的方向,一群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陈大夫!不好了!出大事了!”

    陈妄放下手里的药匾,快步迎了上去,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镇上的猎户王虎,他脸色惨白,浑身是汗,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陈……陈大夫,李老汉他们……李老汉他们几个,今天偷偷进了黑瘴林,想去找点猎物,结果……结果只有李老汉一个人跑回来了,现在人已经快不行了,浑身发黑,嘴里还吐黑血,和之前死的那些鸡鸭一模一样!”

    陈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立刻转身,朝着药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出事了!”

    陈药老正在屋里配药,听到喊声,立刻走了出来,看到王虎等人惨白的脸色,又听到陈妄说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抓过桌边的银针包和药箱,沉声说道:“走!去看看!”

    几个人快步朝着里正家跑去,李老汉就被安置在那里。

    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还有女人的哭声。

    陈药老快步冲进屋子,只见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正是李老汉。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撕碎了,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伤口处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黑红色的脓水,皮肤下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心脏的位置蔓延。

    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一丝眼白,嘴里不断地发出嗬嗬的嘶吼,身体疯狂地抽搐着,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年轻力壮的猎户,都快按不住他了。

    屋子里围了不少人,都吓得脸色惨白,远远地躲在一边,不敢靠近。

    陈药老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了疯狂抽搐的李老汉,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只摸了一下,陈药老的脸色,就变得惨白如纸,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逆染,真的是逆染。

    而且已经侵入了心脉和神魂,李老汉的生机,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吞噬,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陈大夫,怎么样?李老汉还有救吗?”里正看着陈药老惨白的脸色,声音颤抖着问道。

    陈药老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里只剩下了沉重和无力。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不行了,他体内的邪祟已经侵入了心脉,生机已经快没了,我……我救不了他。”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无比。

    李老汉是镇上的老猎户,和大家都很熟,现在看着他变成这个样子,连陈大夫都说救不了,所有人的心里,都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恐惧。

    连陈大夫都救不了,那要是这邪祟传到了自己身上,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床上的李老汉,突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挣脱了按住他的两个猎户,张开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朝着离他最近的陈药老,狠狠扑了过来。

    他的眼睛里,已经彻底没有了神智,只剩下了纯粹的疯狂和恶意。

    “师父!”

    陈妄脸色一变,想都没想,瞬间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李老汉的胳膊,体内的灵力疯狂运转,加上他天生的巨力,硬生生把李老汉按回了床上。

    李老汉疯狂地挣扎着,力气大得离谱,哪怕是陈妄炼气三层的修为,都差点按不住他。黑色的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落在床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就在按住李老汉的那一刻,陈妄的指尖,触碰到了李老汉的皮肤。

    瞬间,他体内的那股【断】之力量,本能地探入了李老汉的体内。

    他清晰地“看”到,李老汉的体内,布满了黑色的、扭曲的线,这些线像是一条条毒蛇,缠绕在他的五脏六腑、经脉神魂之上,不断地释放着黑色的雾气,吞噬着他的生机,污染着他的神智。

    这些黑色的线,带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恶意,和他在乱葬岗里感受到的瘴气,和那些被他抹掉的妖兽身上的恶意,一模一样,只是浓郁了几十倍,几百倍。

    这就是师父说的,逆染。

    也是这东西,害死了李老汉,害死了镇上的那些家畜。

    陈妄的心里,瞬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厌恶,还有一股莫名的愤怒。

    他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李老汉,看着周围人眼里的恐惧,看着师父脸上的沉重和无力,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要斩断这些黑色的线,他要抹掉这些逆染,他要救这个人。

    就像当初,师父在黑瘴林里,救了他一样。

    “师父,让我试试。”

    陈妄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陈药老,眼神无比坚定。

    陈药老愣了一下,看着陈妄眼里的坚定,又看了看床上已经快要彻底失去神智的李老汉,心里犹豫了很久。

    他不知道陈妄要做什么,可他也知道,现在除了陈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要是再不想办法,等李老汉彻底失控,整个青石镇,都会遭殃。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着陈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阿妄,你试试。但是记住,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被这邪祟沾到身上。”

    “嗯。”陈妄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按住李老汉胳膊的手,转而将双手,轻轻放在了李老汉的额头上。

    他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调动起体内所有的【断】之力量,小心翼翼地,朝着李老汉体内的那些黑色的线,探了过去。

    他在心里,下达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指令。

    断。

    抹掉。

    消失。

    就在指令下达的瞬间,他的指尖,泛起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无色锋刃。

    李老汉体内,那些缠绕着他五脏六腑和神魂的黑色的线,瞬间被这道锋刃,齐齐斩断。

    紧接着,那些黑色的线,还有那些弥漫在他体内的黑色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化为了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几乎是同时,李老汉疯狂挣扎的身体,瞬间停了下来,嘴里的嘶吼也停住了,眼睛里的纯黑色,一点点褪去,重新露出了眼白,皮肤下面的黑色纹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浊气,然后呼吸,瞬间变得平稳了下来。

    他体内的逆染,被陈妄,彻底抹除了。

    陈妄收回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灵力和【断】之力量,他的头一阵阵发晕,身体也有些发软。

    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救了这个人。

    他用自己的力量,守住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床上已经平稳下来的李老汉,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陈妄,眼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连陈大夫都束手无策的邪祟,小陈先生,只是把手放在李老汉的额头上,就给治好了?

    这……这简直就是神迹!

    “当家的!”李老汉的婆娘反应过来,扑到床边,看着已经恢复神智的丈夫,瞬间喜极而泣,抱着他哭了起来。

    李老汉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妻子,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众人,眼里满是茫然,虚弱地开口说道:“我……我这是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他醒了,他真的活过来了!

    屋子里的众人,瞬间炸开了锅,看着陈妄的眼里,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活了!李老汉活过来了!小陈先生太厉害了!”

    “小陈先生简直就是活神仙啊!连陈大夫都治不好的邪祟,他一下就给治好了!”

    “多谢小陈先生!多谢小陈先生救了李老汉!”

    李老汉的婆娘,转过身,对着陈妄和陈药老,“咚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哭着说道:“多谢陈大夫!多谢小陈先生!你们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啊!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陈妄连忙把她扶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婶子,不用这样,举手之劳而已。”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陈药老,却发现,陈药老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陈药老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陈妄只是把手放在李老汉的额头上,没有施针,没有用药,没有用任何符箓,只是指尖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李老汉体内的逆染,就彻底消失了。

    这种干净利落的、彻底抹除逆染的力量,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

    哪怕是二十年前,他所在的宗门,修为最高的元婴期掌门,也只能斩杀被逆染的生灵,根本无法在不伤害宿主分毫的情况下,彻底抹除逆染的根源。

    这个他从黑瘴林里捡回来的,他教了不到两个月的徒弟,到底是什么人?

    陈妄看着陈药老复杂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暴露了。

    他原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不想让别人把他当成怪物,可刚才情况紧急,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低下头,小声地说道:“师父,对不起,我瞒着你了。”

    陈药老回过神来,看着他低着头、一脸不安的样子,心里的复杂情绪,瞬间散去了大半。

    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身上有什么秘密,他都是自己的徒弟,是那个从乱葬岗里醒过来的、干净纯粹的孩子,是那个会为了救人,不惜耗尽自己力量的少年。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妄的肩膀,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救了人,师父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这力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去之后,跟师父好好说说,好不好?”

    陈妄抬起头,看着陈药老眼里没有丝毫怀疑和忌惮,只有温和和关心,心里瞬间一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师父,我回去之后,什么都告诉你。”

    天渐渐黑了下来,李老汉已经被他的家人接回了家,里正也带着镇上的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药庐里,只剩下了陈妄和陈药老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着两人的脸,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陈妄坐在陈药老对面,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他说自己从乱葬岗的尸堆里醒过来,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过往;说自己在黑瘴林里,遇到了妖兽,然后发现自己能把那些带着恶意的妖兽,彻底抹成黑灰;说自己这股力量,天生就有,只要是带着恶意的、邪恶的东西,他都能斩断,能抹除。

    他没有丝毫隐瞒,全部告诉了陈药老。

    因为这是他的师父,是给了他家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陈药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茶杯,被他攥得越来越紧,眼里的情绪,也越来越复杂。

    直到陈妄说完,他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陈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阿妄,你知道,你刚才抹掉的,是什么东西吗?”

    陈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恶的,会害人,会吞噬人的生机。”

    “它叫逆染。”陈药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是来自暗宇宙的恶,是我们所有生灵,共同的敌人。”

    接下来,陈药老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给陈妄讲了这个世界的真相,讲了暗域,讲了逆染,讲了仙古纪元的璀璨与惨烈,也讲了他自己的过往,讲了二十年前,他的宗门是如何覆灭的,他又是如何逃到这青石镇的。

    陈妄静静地听着,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大,竟然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抹掉的那些恶意,竟然是这么恐怖的东西,竟然毁掉了无数的世界,无数的宗门,无数的生灵。

    他看着陈药老,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地问道:“师父,逆染会毁掉青石镇,对不对?”

    陈药老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无比沉重:“会的。只要逆染的根源不除,用不了多久,整个青石镇,整个青桑界,都会被逆染污染,所有的生灵,都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最终,整个世界,都会彻底化为虚无。”

    陈妄的拳头,瞬间攥紧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青石镇,是他的家。

    这里有师父,有镇上那些对他友善的人,有他这两个月来,所有温暖的记忆。

    他不能让这里,变成乱葬岗那样的地方,不能让这些他想守护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他抬起头,看着陈药老,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你放心,我不会让它毁掉青石镇的。我能斩断逆染,我能守住这里,守住我们的家。”

    陈药老看着陈妄眼里的坚定,愣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笑了。

    二十年来,他一直活在宗门覆灭的阴影里,活在没能守护同门的愧疚里,一直逃避,一直躲藏,不敢面对逆染,不敢面对自己的过去。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只教了不到两个月的徒弟,他突然觉得,自己不用再躲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妄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好。”陈药老笑着点了点头,“师父陪着你,我们师徒两个,一起守住这里,一起守住青石镇。”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轻轻跳动着。

    窗外的夜空,被乌云笼罩着,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风暴,即将来临。

    可小小的药庐里,却无比的温暖,无比的坚定。

    陈妄坐在油灯下,看着身边温和笑着的师父,心里无比清楚。

    他的安稳日子,结束了。

    从他知道逆染的那一刻起,从他下定决心要守住青石镇的那一刻起,他的路,就已经注定了。

    他要斩断所有的逆染,所有的恶。

    他要守住,所有他想守护的东西。

    他的道,从这一刻起,终于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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