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极其安静。
方敬写着写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微微侧头,只见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老朱是真有点不着调,史载,他在殿试上下去走来走去,跟讨厌的监考老师一样,碰到顺眼的还会聊两句:
“卿何籍?”
那么,此时最顺眼的是谁?
年轻英俊的方敬。
朱元璋背着手,一步一步,从丹陛上走下来。
方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朱元璋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过去。
走到哪个贡士身边,那人就紧张得浑身发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朱元璋倒是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卷子,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敬一边写,一边用余光瞄着。
然后,朱元璋走到了他身边。
方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卷子,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答题。
但他能感觉到,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卷子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朱元璋忽然绕过他的桌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敬刚松了一口气,结果朱元璋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站在方敬的桌子旁边,不走了。
方敬:“……”
老头,你干嘛?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开口:
“你就是方敬?”
方敬心里一凛,赶紧放下笔,起身跪倒:“臣……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接着写,朕看看。”
方敬:“……”
你站我后面,我还怎么写?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坐下,继续写。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卷子。
踏马的!我不玩了!方敬甩手把笔一丢!
好吧,这只是方敬的脑内小剧场……
有这种监考老师吗?
方敬心里有一万句能被诛九族的吐槽,但是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朱元璋在方敬身后,却有点拿不准方敬了。
上次夸方敬的会试卷子,有一半是有意为之,但是这次倒是真让他惊着了。
方敬的文章自然在他眼里还是太白话了,而且格式上也不太符合,但是偏偏,和其他考生规规矩矩的试卷相比,有那么一点不同。
“然刑之为用,可使之不敢,而不能使之不愿。民虽不敢犯,而心未尝忘犯。一旦刑有所不及,吏有所不察,则犯者如故。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这就是现代思维了——刑罚只能压制,不能根治。高压政策一放松,反弹更厉害。秦始皇就是例子。
这是辩证法。
朱元璋在身后轻轻点头。
“使民不愿犯者,教也。设学校以明伦理,立乡约以敦风俗,选廉吏以劝善行,施仁政以养民力。民知礼义之可贵,知廉耻之当守,则虽无刑戮之威,亦自不肯犯法。此三代之所以长也。”
然后再讲教化的作用。这是儒家那套。
但他没停在这儿。
“今有商贾贸易于市,若税赋过重,则必偷逃;若税赋适中,则愿输纳。非民之性有善恶,乃法使之然也。”
“今有农夫耕于田,若田产不足以养家,则必弃农从盗;若田产足以养家,又有余力可图,则虽驱之不从盗。非民之志有向背,乃利使之然也。”
“故曰:善治国者,不恃民之畏法,而恃民之无法可犯。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所以使民不为非者,在法之外,在政之善也。”
方敬彻底当成申论在写了,全篇几乎没有引用任何一条子曰孟云。
这卷子应该是零分的。
“陛下欲民不犯,臣请三策:”
“一曰省刑薄敛,使民有以养。民富则知荣辱,知荣辱则耻犯法。”
“二曰择吏安民,使民有以诉。吏清则民信,民信则法行。”
“三曰立法从简,使民有以知。法简则民易从,易从则少犯。”
“三策并举,刑可得而省,教可得而施,陛下宵衣旰食之劳,可得而少纾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战栗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朱元璋转身走了。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殿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间有执事官送来午饭——一碟点心,一碗清茶。
方敬就着茶水,把点心咽下去,继续写。
等到太阳开始偏西,礼赞官终于高声道:
“时辰到——!停笔——!”
方敬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方敬如蒙大赦。
执事官依次收卷。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份申论,让阅卷官有多头疼。
明代,殿试的成绩是很快就能确定的,叶盛在《翰林记》中记载:“辰巳二时,榜中人第已定。”
一般在第二天上午几个时辰内,榜中名次就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决定好名次。
翰林院学士高巽志和翰林院侍读陈性善拿着方敬的卷子,哭笑不得。
是的,不抽风的情况下,殿试不会黜落。
但是,在他俩看来,方敬的卷子,绝对有资格黜落的。
先不说内容了,连格式都不对!
哪怕经过张信复卷一事,翰林院损失惨重,现在学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乱说话,但是陈性善还是忍不住了。
他拿着方敬的卷子,迟疑良久,还是开口对高巽志说道:“啬庵公,这方敬……您说,有没有可能,他的举人资格是作弊来的?”
高巽志苦笑道:“复初多虑了,陛下其实早就调查过这个方敬,他会试当天突发重疾,然后所学皆忘了一大半,所以作出这等文章来。”
“那……我们把他的名次应该怎么排呢?”
名次是皇帝钦点不假,但是一般都有翰林院的学士们订好优等卷,然后皇帝最后再看谁比较顺眼,选择前十顺序,后面基本上就不管了。
“一甲肯定不行,传出去让人笑话;三甲太低,陛下似乎……”高巽志不敢揣度上意,只能含糊过去,“放到二甲吧!二甲最后一名,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其他寒窗苦读的贡士们了!”